Killing Horizon | 死亡视界

Summary:

警车从未想过,他战后平静的隐居生活会被一条来自亚空间的通讯再度打乱。他更不会料到,他会从风刃那里得到或许擎天柱从未给予过的、全然的信任,并把这种信任传递下去;他会重新认识重获新生的奥利安,意识到此时的他有着和自己同样的迷惘和脆弱;不再执着于那个不会回头的红蓝背影,无惧于展示伤口,无惧于拥抱真心,打碎一些东西,建立一些东西;如果在此过程中感到疲惫,就坐在冥滩上,眺望在彼岸明灭的云雾镇的灯火,哪怕只有片刻也罢……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里,人人都支离破碎,但他们仍然会向彼此伸出手,搀扶着、踉跄着,最终走出这片泥沼。
这时候,或许爵士带着笑意的声音会回响在耳畔——“死亡搁浅确实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但我为什么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CP(无差,几乎都是暗示):

警车/震荡波,震荡波/奥利安·派克斯,警车/奥利安·派克斯,警车/爵士,警车&风刃,警车&感知器,感知器/小诸葛,警车&挖地虎

Notes:

#死亡搁浅AU的番外(前传),时间设定在U球刊和OP刊完结不久后

#JRo曾戏称警车就像一个黑洞,会把所有人物和事件吸走。Killing horizon常用译名为“基林视界”,是黑洞边缘可能存在的一种结构,以数学家Wilhelm Killing命名。其姓氏鬼使神差地为这一概念赋予了某种杀戮和危险的意味,因此被选为标题,并擅自翻译成了“死亡视界”

#BGM: (1-6) A Phantom Pain, (7-9) Quiet’s Theme

1

从太空中远远望去,利莫里亚号或许就像一个穿行于黑洞边缘的梭。

这艘飞船关押着全宇宙最危险的囚徒,也因此行进着最危险的路线。它围绕半人马座星系中央的黑洞以亚光速巡航,凭借自身特殊的结构从能层中获取能量,能层消失后返回外侧的静止极限,如此往复。在这座精心设计的囚牢、这座为震荡波量身打造的孤独堡垒中,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与黑洞精准调谐的自旋使得靠近囚室的一侧永远朝向事件视界,与其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足以抵御引力,却无处可逃——踏出一步,便意味着粉身碎骨。

利莫里亚号不常有访客光顾。警车的出现是个例外,震荡波想,但又不尽然;他的来访与亚空间异常活动的频率呈正相关。

“真是稀客。”

警车没有理会震荡波的“寒暄”。“我相信上次发送的数据你已经全部浏览过了,”他的表情比以往都要凝重,“我此次前来,原因有二。”

他轻轻挥动手臂,在震荡波面前展开了一张全息图表。“近一个月的数据表明,黑区财团的资金流动确实与亚空间的异常活动峰值呈强相关。大量经费被投入了一个缩写为S.H.U.T.的神秘基金会。”

“而你需要我,作为亚空间领域的专家配合深入调查。”

“不尽然。”警车双手交叠,以独眼直视震荡波的独眼,“准确来讲,需要你的并不是我。”

警车调出了一段音频。“第二个原因。这是我不久前截获的一段通讯——来自亚空间深处。”

达特森按下了波形旁边的播放键。不知为何,他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戏谑。

“……宇宙大帝……只是……开始。……最后的搁浅……降临。”

随后是持续长达十余秒的、难以辨认的音节。

“……震荡波……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奥利安。”震荡波平静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即便音频断断续续、音质模糊不清,他也绝不可能认错那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警车点头,同时不无满意地观察到,那只金色单光镜的亮度变化了几分。

“你曾经进行过许多亚空间相关的研究,其中不少都提到了‘死亡搁浅’——与奥利安所说的不谋而合。”警车将音频的波形放大,“关于这段内容,我期待着你能给我些许启发。”

层层叠叠的全息投影在警车与震荡波之间展开——在四肢均被束缚、活动受到限制的情况下,他唯有借助意识投射设备将脑海中的一切具象化。震荡波展示了所有他所有关于死亡搁浅的研究,无论发表于否,毫无保留。这几乎令警车难以置信。

“战争使许多事物的发展陷入停滞,包括死亡搁浅的研究,一种在当时被认为‘无足轻重’的现象。我从未彻底了解过它——我确信这个宇宙中没人能够了解——因此,接下来我所叙述的仅仅是基于观察的猜想。”

“你可曾设想过,”震荡波的视线越过警车,凝视着舷窗外深邃的黑暗,“生命只是宇宙间的一种偶然现象。万事万物都有走向衰败的趋势,原子会衰变,细胞会凋亡,死亡和寂静才是宇宙的必然,正如一切终将归于冷寂。”

“任何生命都无法逃脱死亡的宿命,”他继续道,“唯有赛博坦人除外。随着终天大帝的溃败,赛博坦人得以永生,而此举也同时打破了生与死的循环。死亡搁浅应运而生——这种失衡会令原本互不干扰的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彼此交叠。”

“……死亡搁浅是宇宙的纠错机制。”警车微微颔首,眉甲紧蹙。

“可以这么认为。”震荡波答道,“它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赛博坦已经数百万年没有过自然降生的新生命;死亡宇宙(Dead Universe)、虚空噬魔(D-void),一个个危机接踵而至,而我们却沉迷于战争,对此视若无睹。”

“从未有人把这些孤立的现象联系在一起,”警车陷入沉思,“从未有人发现过它们背后千丝万缕的相关关系。”

“赛博坦人何曾关心过任何事?环境、科技、未来,乃至其他物种的存亡?”一声奇异的音节附着在震荡波单调的语句末尾,似是哂笑在无尽虚空中回响。

“那么,”警车抬起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2

连接利莫里亚号的空港有且仅有一台穿梭机停泊。警车将身体靠在软硬适中的座位里,设定好自动巡航,最后一次望了眼挡风玻璃外的黑暗深空,任疲惫感将他拽入沉沉梦魇。

自从截获那则讯息以来,在他持续不安的梦境里,他总会来到一条陌生的海岸线。巨大的黑洞遮天蔽日,而在那片吞噬万物的黑暗之下,在那条海天相接的细线,伫立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背影。他呼喊着擎天柱的名字,而从未有过回应的剪影只是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每一次,当他试图伸手去触碰,梦便戛然而止。

自动巡航带警车回到了他位于月卫二地底的一处安全屋。他已经许久未曾启用这里,屋内的陈设与几百年前毫无二致,或许……除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打开灯的瞬间,他并没有在期待着一位访客。然而爵士正悠闲地坐在他的桌后,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等达特森说些什么,他已经举起了枪,枪口直指警车空洞的瞳孔。

“你知道的,警车,你这种不安生的人消失哪怕一秒,赛博坦上都会有人彻夜难眠,更何况足足几个月。”

“那么你也知道我去了哪儿。”达特森叹息一声,带着爵士许久未曾见过的绝望神色。

“如果你曾在黑洞边缘游走,你会明白这种感觉,”他说,“置身于宇宙终极的虚无面前……所有的光都在离你而去。”

警车无视了爵士的威胁,径直打开墙边的冷柜,取出了一瓶高纯。如果不是爵士的视力好到足以看清上面的标签,他绝对不会相信一向高度自律的达特森竟然会如此放纵自己。他倒了两杯,自然地坐在办公桌对面,把另一杯推到了爵士面前。爵士无言,双唇微抿,把食指在扳机上扣得更紧。

这不是爵士第一次见到警车支离破碎的模样。自御天敌时期他们成为搭档开始,警车就在试图让自己成为一台机器,永远严谨、永远高效、永远正确——但他终究不是。压抑的情绪总会需要一个出口,他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就在不久前,在擎天柱的葬礼当天,他会被一则消息弹窗带到警车的住所。宇宙大帝一战后警车始终深居简出,而那一日的黄昏,他擅自切断了家中烟雾报警器的电路。

当爵士赶到现场时,他期待着的是更有冲击力的画面,抑或是——他无法抹去脑海中的这种可能性——一具尸体。然而警车只是坐在露台上,手捧一摞数据板,面前放着一盆熊熊燃烧的火焰。

警车完全不像有任何生命危险的模样。现在倒好,爵士想,他要为自己的在场找一个借口了。

“你没有出现在地球,”爵士说,装作若无其事地倚在门框,“……我们都很担芯你。”

警车依旧背对着爵士,眺望着主恒星渐渐没入地平线。“你也一样缺席了葬礼。”他把又一张数据板投入火中,“不如说你有任务在身,所以不能离开新赛博坦?”

“文件粉碎机就在隔壁书房。”保时捷试图打岔。

“是风刃派你来监视我的,对吗?”

爵士无奈地笑笑。“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

“任何领袖都不可能不对一个道德标准灵活、有过背叛行径的前副官芯存忌惮。”警车冷冷道,“而现存的特工里只有你能力最强,对我也了解最深,除你之外还有谁能胜任?”

“我就当这是一句夸奖了。”爵士摆了摆手,“不过很遗憾,你还是猜错了——风刃并没有指派我,我是主动请缨的。”

达特森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那么,请便。”

爵士摇了摇头,走到警车身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怀中的数据板。“这些是什么?”他贴近警车的椅背,问道。“一些只属于过去的东西,”警车答道,“任务指示,行动记录,还有……私人物品。”

越过警车的肩头,爵士瞥见了最上方那张的几行文字。

……他的天性的深处似乎有一种近似故意要支配他人的病态。因为所有悲剧的伟人都是由某种病态所形成的。千万要记住,你们这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凡人的伟大总是与病态相伴相生的。[1]

“这是擎天柱送给我的一本地球小说。”察觉到保时捷的视线,警车解释道,“它讲述了一个人终其一生追逐一条白色抹香鲸,最终为之献出生命、落得一无所有的故事。”

“我也读过它,”爵士挑起眉甲,“而我认为,你的概述似乎有些偏颇。”

“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片数据板被投入火中,含有锶和铟的电子元件迸发出红蓝相间的焰色反应,随青烟升入夜幕将至的天空。爵士不自觉将手掌搭在警车肩上,良久无言,直至视野中跃动的火焰渐渐模糊。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我明白。”爵士让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我擅自破解了你所有的笔记。”

警车显得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甚至没有在看着爵士,只是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高纯。

“所以告诉我,”爵士屏息,“最后的搁浅——是真的吗?”

警车抿了一口杯中辛辣的液体。“我不知道。但我并不是两手空空去找震荡波的,当我与他核对自己的推演结果时,我们的重合度超过了90%。”

“汽车人和霸天虎中最冷酷无情、或许也是最有远见的两个赛博坦人达成了共识,”爵士苦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应该离开,爵士。”警车又灌下了一口高纯,“你本可以远走高飞,全身心追逐你的梦想、追逐你所热爱的音乐,而不是……”

爵士笑了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警车会说的话。他可以假装已经习惯了那种苦涩,可以控制自己的眉甲不再因喉咙烧灼的痛苦而拧紧,但他骗不了爵士。

“你才是。看看现在的你自己吧,警车。上次好好充个安稳电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达特森沉默不语。爵士把枪放在一旁,试图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拿起面前那杯高纯一饮而尽。

“……如果全宇宙都危在旦夕,我们又有何处可逃呢?”

3

连夜向风刃提交长达万字的报告后的第三日,警车正在阳台上浇灌那株因疏于照料而半死不活的水晶花,就在这时,他收到了风刃的召见邀请。红黑蓝金四色的飞机坐在曾经属于红蜘蛛的办公桌后,依旧像他们上次离别时那样光彩照人,蔚蓝的光镜中仿佛闪耀着不灭的希望。

偶尔的偶尔,警车也会想要拥有那样的东西。

“感谢你的报告,世界理事会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死亡搁浅的严重性。”风刃开门见山,“不过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知道报告中部分敏感消息的来源。”

“一名线人,”警车平静地回答,“出于安全考虑,他希望隐去姓名。”

“该不会刚好是位前霸天虎战犯吧?”喷气机笑了笑,指节灵巧地敲打着桌沿。

“我保证消息可靠。”

风刃摆了摆手。出乎警车意料地,她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情报的真实性,也相信你不会越界。”

信任——这个词久违地钻进听觉接收器,几乎让警车无所适从。“一旦越过了黑洞的视界,”他自言自语般地答道,“就再无回头之路。”

风刃了然一笑:“那么你认为,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当务之急是集结各方力量,研究并对抗死亡搁浅。”

“这也是我所期盼的。”风刃点头,“死亡搁浅会让银河系陷入缓慢而彼此孤立的灭绝,但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我们要更加团结一致,因为没有一个星球、一个文明能够独自挺过这场危机。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承担起这项艰巨的任务,团结银河系各个文明,共同减缓死亡搁浅可能带来的影响。它的名字将是‘布桥司(Bridges)’——一座连通彼此的桥梁。”

“一个大胆的计划,”警车冷冷道,尽量把“理想主义”这个评价按回发声器,“你想利用死亡搁浅,促成泛银河系共同体的建立。”

“是的。”风刃双手交叠,“赛博坦正处于向和平发展演变的关键时期。我们必须正视昔日战争的阴影,为过去的罪行做出补偿——这是赛博坦的必经之路。孤立无援的我们将没有未来。”

“谈何容易?”警车不禁质问,“在有机文明的伤口尚未愈合的时候,昔日的刽子手就摇身一变成了和平使者。即便我们动机纯粹,他们也不可能相信曾让无数星球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抛出的橄榄枝,反而会质疑赛博坦在谋求新的霸权。即便他们愿意合作,与其它文明共享科技成果也必须慎之又慎。我们需要技术,需要完备的预案,需要足够的诚意,同时要面对各种可能的舆论和后果,而这些——”

风刃微笑着,两手撑在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让你成为布桥司的领导者。此行道阻且长,而我深知,只有你拥有这样的谋略和胆识去完成这项任务。”

警车叹息,目睹风刃光镜中的期许,芯中百感交集。他的逻辑模块赞同了风刃的想法,情感模块却为之疼痛。也正是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直以来他所寻求的不过是一个赞许的眼神、一句认可的话语——他从未奢望从擎天柱那里得到的,风刃却给予了他。

“……考虑到我过往的行为,以及我在战争中为有机文明留下的‘深刻’印象,我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警车听到门在身后开启的声音,大黄蜂来到他身侧,明黄色的小轿车与与环绕在他周围的阴翳如此格格不入。出乎意料地,他见到爵士紧随其后踏入办公室大门,与达特森匆匆对视,随即移开了视线。爵士的笑容显得胸有成竹——如果他没有瞥见蓝色目镜之下同样的五味杂陈的话。

“你们将作为布桥司的头脑、良芯和灵魂,共同承担这项使命。”风刃向他们逐一致意,随即转向警车,“世界理事会将尽可能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资源。”

“一切”——警车腹诽着风刃用词的慷慨大度——那么是时候物尽其用了。他直视着风刃的双眸,许久以来第一次,那张冷若冰霜的面甲展露了微笑。

“我需要震荡波。”

4

这并不是警车第一次铤而走险。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而是将自己的担忧向风刃和盘托出。

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黑区财团与死亡搁浅密切相关,但那是他们的情报网所无法触及的死角,一个数据黑洞。警车向风刃直言,赛博坦需要一名间谍打入其中——而智识、演技与魄力兼具的震荡波是这一角色的不二人选。

“所以风刃同意了你的计划?让震荡波担任间谍来换取自由?”

离开风刃的办公室后,爵士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他的通讯终端。警车点了点头。保时捷礼节性地惊讶了半秒——事实上他对此毫不意外——然后笑着摆手:“你们还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干。”

达特森挑眉。“这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爵士仍在微笑,语气却冷了下来。“你没有告诉她全部的真相,对吧?”

“像你我这样高明的赌徒应该知道,”警车侧目,“底牌总是要留到最后。”

“所以,你的底牌也包括让赛博坦最大的威胁之一放任自流吗?”

警车有许多不愿承认的事,但爵士是对的——震荡波是他无法控制的变量。诉辩交易或许并不能打动早已无欲无求的震荡波,而即便他愿意合作,即便做好万全的准备,即便在震荡波的思维中刻下用于追踪的印痕(engram),他仍旧有可能逃脱——若他执意如此的话。

“那么你也应该知道,身处危局,总要孤注一掷。”警车答道,头也不回地朝穿梭机走去,“未来六个月内的计划已经拟好,我不在的时间里,布桥司就拜托你和大黄蜂了。”

“别说得好像永别一样啊。”

某个瞬间,他捕捉到了爵士面甲上一闪而逝的悲伤。在那顶级特工的躯壳之下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灵魂,而这恰恰是警车所不具有的。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参透那些细微的情感,人们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亲近他又疏远,每当他机关算尽企图挽留都会事与愿违。

“永别了。”

引擎已经准备就绪。眺望着远方尚在建设中的布桥司总部,警车兀自挂断了通讯,握紧控制杆,将叹息淹没在起飞时轰鸣的噪音里。

他又一次梦见了擎天柱。他搁浅在一处海滩上,凝视着天空中缓缓自旋的、满溢着绝望的黑洞,感到一种异常的平静。他的领袖从海岸的尽头走来,蹲坐在他身旁,向他伸出了手。不知为何,那张没有面罩覆盖的脸看上去有些悲伤。

“你会原谅我吗,警车?”

飞船即将穿越太空桥的警报将战术家从梦中惊醒。警车揩去额头的冷凝液,运行了一遍自检,删去了系统中的冗余信息。他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没有来由地想起奥利安舍弃了擎天柱身份的那一天,他站在停机坪,目送银灰色的穿梭机毅然决然消失在天际线。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深空能够如此荒芜寂寥。

时间:未知。

地点:未知。

震荡波被漆黑涂装的执法者带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正对着门的墙壁被设计成了整体式落地窗,窗外散发着幽蓝荧光的主恒星尽收眼底。

如果这是间办公室的话,氛围未免太过阴森了些——即便对于震荡波而言。至少主序星的颜色让他排除了自己可能身处的位置中的干扰项,锁定了一些光谱更加接近的星系。

一张全息屏幕横亘在震荡波和他的神秘东道主之间,屏幕上播送着“利莫里亚号失事坠入黑洞,前霸天虎战犯震荡波生死未卜”的新闻。转椅中的背影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画面于是定格在利莫里亚号船身解体的瞬间,在狰狞巨口般的黑洞、在自然残酷而野蛮的力量面前,区区赛博坦人的科技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听到了座椅背后传来的哂笑。“他们为了掩盖你的越狱,还真是不惜成本。”

震荡波颔首:“虚伪的汽车人绝对不可能承认他们浪费了大笔税款的囚牢存在漏洞,能够这样被轻易摧毁。”

“那么,我们的大科学家,黑区财团能为您如何效劳呢?”

黑区财团的主人悠悠转过身来,那座椅正中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红蓝卡车。震荡波握紧了仅剩的右拳:“与我认识的奥利安相比,你的表演未免太浮夸了,神机真人。”

“奥利安”朗笑一声,举手投足间带着震荡波不曾见过的妖冶。在黄色单光镜愠怒的审视之下,指引之手之一终于现出了真容。

“这几乎令我惊讶。枯竭了数百万年的情感居然会因为一个赛博坦人而激起波澜——不可不谓之奇迹。”

震荡波沉默不语。

“既然你这么在乎他,”神机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面前的紫色机体,“就让我们把他从冥滩带回来吧。”

5

警车在一片摇曳的海面之下苏醒,周身水波荡漾,冰冷刺骨。潮水逐渐退去,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卵石滩,光线和声音久违地涌入感官,而他也见到了视野正前方的、撕裂天空的巨大黑洞,以及坐在他身旁的红蓝剪影。

“这是……什么地方?”

“冥滩,”奥利安答道,“生与死的交界。”

警车凝视着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面庞,沉默不语。奥利安并没有戴着他最爱的面罩,而警车已经几乎忆不起,上一次见到他的真容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片漆黑的夜空之下,他的光镜仿佛最璀璨的星辰,直视太久或将有眩晕之虞。

“所以现在你也明白了……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奥利安低下头,与警车视线交汇,“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终于打败了宇宙大帝……但它仅仅是个开始。”

音频接收器浸在水中,红蓝卡车的声音显得如此渺远。警车躺在那里,任细小的波浪轻轻抚过掌心、脖颈和面甲。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只要这样就好。一切都融化在这片海中,没有了边界,无谓对错,无谓生死,只要这样就好……

“然而不久后,我就发现自己醒了过来。再一次。”卡车自嘲式地笑着,“我成了新一个循环的灭绝体,注定要为同胞带来灭绝,就像《薄伽梵歌(Bhagavad Gītā)》:‘我将化身死亡,万千世界的毁灭者’。残酷的命运,不是吗?”

警车转动光镜,焦点迷失于黑洞的中心。“有个赛博坦人曾对我说,‘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而用之’。他从不会屈尊于命运,他相信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是无法改变的……哪怕我们之中最无可救药的也不例外。”

奥利安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一种制度、一群敌对党,而是自然的法则,宇宙终极的虚无——死亡搁浅。”

“所以震荡波说的都是真的。”警车叹息,“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付诸东流了。”

红蓝卡车离开他的身边,向海的更深处走去。“你仍旧可以做些什么。熄灭我的火种,在最后的搁浅到来之前。”

“不!你在说什么?”警车踉跄着站起身,“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要放弃你,都不可能是我。”

“很抱歉,警车。”

“你在哪里?你要到哪里去?”

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警车不得不竭力呼喊,而奥利安只是继续前行,直至漆黑的水面没过了胸线。

“我不再是你所认识的奥利安了。现在的我已经成为了赛博坦、乃至整个宇宙最大的威胁。”

“你永远都是!”汹涌的海浪裹挟而来,令达特森趔趄着难以保持平衡,“你是阿尔法,是欧米伽,是起始,亦是终结——一向如此!如果不是你,有些赛博坦人永远不会醒来;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加入这场该死的战争;如果不是你,我们绝无可能从宇宙大帝手中夺得一线生机……你所开始的,也将由你结束!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不许你现在就轻言放弃,我不许……”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奥利安没有回头,“我想说再见,但……我更希望我们再也不会见面,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回到生者世界去吧,那才是你真正属于的地方。”

“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

又一波浪潮迎面而来,警车趔趄着倒下,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带回岸边。他有太多想说的话,可他的发声器在水中淹没,溶解了所有未能出口的质问。

最后凝望一眼天空正中的黑洞,警车倒在水中,没有再试图抗拒,直至被墨色的洋流吞噬。

6

穿梭机驶出黑洞引力范围的刹那,一股不真实感蓦地将警车包围。他曾不止一次出生入死,更不止一次逃脱终天大帝的怀抱,但此刻,他将手贴上脸颊,难以置信地发现清洗液沾湿了整张面甲。

警车打开了与震荡波的加密联络频道,在恍惚间敲下“你是否会梦到他”,片刻后又将文字清空。他转而跳到了天火的频道,发送了一封标题为“新的调查目标:灭绝体”的邮件,期待他在研究中能有所发现。

警车沉入座椅,等待亚光速飞行带来的不适感渐渐恢复。再度眺望窗外的无垠黑暗,方才被极速甩到身后的群星在此刻终于静止。他操作控制面板,将自动导航设置为回家的方向。

自太空桥逐渐接近赛博坦大气层,警车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这颗星球,仿佛要将每个细节尽收眼底。从270度视角的挡风玻璃向外望去,赛博坦就像一轮银盘,城市的灯火为她点缀上梦幻般的流光溢彩。

一路上天火传回的图片令警车忧芯忡忡。银河系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受到死亡搁浅的影响,虚爆在星球表面留下的巨坑触目惊心。而警车不禁去想,这颗历经战争与和平、毁灭与新生的金属行星,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终有一日也将归于死寂——那一日可能在千年之后,也可能就在明天。

至少有一件事能够让他悬着的火种暂时安放下来。由挖地虎们设计并监工的布桥司总部已经接近落成,这座巨大的十字形建筑群矗立于铁堡新城正中,裸露的钢筋骨架伸向天空,仿佛一块沉默的碑。

他又一次在停机坪见到了爵士的身影。保时捷靠近穿梭机,笑着敲了敲警车那一侧的玻璃窗。

“作为布桥司的领导者之一,最近的你还真是神出鬼没。”

“我并没有在逃避责任。”警车若无其事地坐在驾驶位,收拾着穿梭机里的物品,“风刃、大黄蜂和你已经证明了,汽车人没有我一样能运转得有条不紊。我不再抛头露面,而是在线上发布指令,所有工作都能远程进行——我很满意目前的状态。不如说,让新老员工看不到我这张脸,管理起来反而更容易些。”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当面谈。”爵士替他拉开了舱门,“有空喝一杯吗?”

“不行,今晚加班。宇宙要毁灭了,没时间享乐。”

“正是因为宇宙要毁灭了,才要及时行乐。”

警车双足落地的瞬间,爵士灵巧地绕到他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他手里的箱子,其中装着他的移动终端和近期所有文件——然后变形为保时捷扬长而去。

“麦卡丹见。”

警车叹息一声,变为载具模式跟了上去。

他们选择了二层一处私密的位置落座。警车发誓,他原本打算只点一杯淡调然后专心工作,谁知到了麦卡丹,他发现从刚刚月卫一火种田传回的数据依旧存在异常,并且与他所预测的模式吻合——这意味着他最坏的打算应验了。

爵士问他想点什么,警车摇摇头,干脆选了一杯没喝过的烈性高纯。饮料很快被端了上来,侍者难以置信地盯着警车,在爵士的眼神示意之下快步离开了。

警车显然忘了爵士才是想要谈谈的那个,还未等爵士开口,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服务器,我们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比特,而死亡搁浅是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我们了解越多,能掌控的却越少。”[2]

“死亡搁浅扩散的速度加快了……全宇宙的生命都在加速滑向灭亡。”

爵士饶有兴致地听着,眼睁睁看着警车吐槽的内容从哲学思辩到宣泄焦虑,呈现出语言复杂程度和思考密度逐渐下降的趋势。最终不知第多少轮高纯后,当爵士伸出手触碰他的面甲,警车才意识到自己清洗液的痕迹尚未干涸。他有些慌张地拨开爵士的手,胡乱地在面甲上擦了擦。

“……你究竟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凭你刚回来时那副样子,”爵士摇了摇头,“我生怕一个没看住你就会从停机坪一跃而下。”

警车的光镜黯淡下去。“不会的。这世界上还有太多未竟之事等待我去完成。只是……”

“发生了什么?”

达特森叹息。“……最近我会断断续续地梦见奥利安。他似乎在向我传达某种讯息。”

“奥利安已经死了。”

“我知道。”警车把双手搭在下颌,“但是……现在我没那么确定了。”

爵士的眼神充满诧异。警车又灌下了一大口高淳:“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你一定会觉得我精神失常了。”

“尽管来吧,”爵士把身体后仰,靠在软金属椅背上,“我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疯狂,也不差这一个了。”

警车在键盘上敲了敲,然后把移动终端转了过来,好让爵士能够看到屏幕。“在梦里奥利安提到了关于火种的事,准确来讲,他要我熄灭他的火种。当时我并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或许如你所言,只是个过于真实的噩梦。回赛博坦的途中我刚好百无聊赖,就调出了赛博坦几个主要火种田最近的报告翻看,而出乎意料的是,其中确实出现了异常。”

“怎么回事?”爵士凑近屏幕仔细端详。

“具体的推理过程暂且不表,但我发现比起其他地区的火种田,位于月卫一的收割数量时常有所波动。”

“有些火种无法顺利成活,出现损耗也是正常的。”

“是的,但根据规定,每个夭折的小火种都需要保留医疗记录。我顺着查下去,发现一些死亡报告用了假公章。不得不承认他们造假的手段还算高明,可惜再老练的骗徒也过不了我这关——我从御天敌时代就熟谙他们的各种把戏了。”

“看上去确实像伪造的。”爵士眉甲紧蹙,“有人在盗取月卫一的火种?可是为什么?”

“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怀疑这可能和奥利安在梦中提到的另一件事有关——灭绝体。”警车打开了另一份文件,“天火十分高效地调查了与之相关的信息,结果是,在银河系各地所发生的各种规模的灭绝中,有相当一部分记载表明,这些灭绝是由族群中某个特定的个体引起的。”

爵士陷入沉思:“这倒是像极了某些战争狂人,或者那个造出了宇宙大帝的安提拉科学家……”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警车顿了顿,“如果确实是黑区财团在加速死亡搁浅的进程,那他们很可能在四处搜寻灭绝体,这就能解释火种被盗的原因了。”

“我不知道哪个更值得担心,”爵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事情真的如你所言,还是我竟然被你说服了。”

“以上内容有将近百分之八十都是不基于任何证据的猜想。所以,你可能更应该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或者不着边际的呓语。”

“不,我相信你。”爵士笑着摇摇头,“我不愿承认这点,但事实证明,你的预感往往准得让人毛骨悚然。我想起救护车曾经调侃过的:他说你可能有图形模式妄想症(apophenia)。”

“是啊,”警车拿过又一瓶高纯,轻轻旋开瓶口的软金属塞,“他还说那是精神分裂的早期症状之一。但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如此——我总能看到别人发现不了的联系。我将其视为一种天赋,一种值得引以为傲的技能,尤其是和那些与我同模的冷铸相处的时候……它让我感到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们中间放着两个盛满冰块的空玻璃杯,但警车凝视着瓶身的黑标,兀自摇了摇头,直接举起瓶子灌下一大口。“哇哦,”爵士被惊到了,急忙握住警车拿着高纯的手,“别喝这么快。”

“……但那同样是我的诅咒。”警车捂住嘴、绷紧身体,试图掩盖自己被辛辣液体呛到的狼狈模样,“没人理解我,没人能感受到我所感受的,有时就连擎天柱也不能……”

“现在不一样了,”爵士为他倒了杯水,“你有我们,有风刃,有大黄蜂——”

“还有你。是的。”警车一声长叹,“只是……我很难描述我身处的世界。言语是如此无力。”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能看到周围的事物持续进行着不计其数的物质、能量和信息交换,而它们之间又迸发出千丝万缕的联系,像生长的神经丛……一切都仅在瞬息之间。

爵士始终戴着目镜,但警车能感觉到保时捷正直视着自己,以不甚友善的目光。

“你又在‘超速(Overdrive)’了。”

警车发出了一声肯定意义的闷哼。不顾爵士的阻拦,他仰起头,将那瓶黑标高纯一饮而尽。“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一些东西……让自己的脑模块慢下来。”

短时间大量摄入的高纯确实起到了效果,警车感到思维渐渐变得迟缓、“正常”,仿佛那些液体像点滴一样流进了他的主板,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畅快的解脱。

“你真的想这样下去吗?”爵士一改风趣诙谐的态度,义正言辞地问道,“持续透支自己的身体?”

“我只有在超负荷工作的时候才感到自己渺小的存在是有意义的。”警车自嘲般地消失笑着,“很可悲,不是吗?”

“我会接手火种盗窃的调查。”

警车有些迟钝地看向爵士。没等他反驳些什么,他的老搭档继续说道:“感知器邀请你去他在哈兰星(Harlan’s World)的实验室一趟。事关重大,不宜推迟。”

“如果感知器想邀请我做任何事,他会自己联系我。”

“是啊,”爵士歪头,“不过他也说了,那样补天士会生气。”

“我会去的。”警车合上移动终端,准备起身离去,而爵士就在这时按住了他拿起终端的手。

“且慢。这么急着走,不先查看一下你的行程表吗?”

警车调出了系统日历,意外发现从今晚到明天下午的日程都被清空了。他狐疑地盯着对面的爵士,而保时捷只是笑着摊开了一张全息棋盘。

“夜还长。想下几盘快棋吗?”

附:A Phantom Pain歌词

I’m searching for a whole new beginning

我正寻找一个全新的开始

An endless void

却只觅得无尽虚空

This notion that I sense within me

这思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You’re still by my side

你仍在我身旁

I feel your presence

我感受到了你的存在

You’ll never leave here

你从未离我而去

But if I reach out there to hold you

但倘若我伸出双手去拥抱你

Every part that’s real disappears

一切真实都分崩离析

As I become more present now

随着我愈发活在当下

I can’t see through the pain

我已无法再看穿痛苦

A hollow cut through my veins

这切入脉管深处的空虚

(The phantom takes his toll)

(幻影敲响丧钟)

The days that just keep on coming

时间的铁蹄仍在行进

The stain that they leave

他们留下的道道污痕

I wish I could break this casket

我多想挣脱枷锁

But I’m left here to grieve

却徒留悲切

In a world of my own design

我所生活的世界 正是我一手打造

As I become more present now

随着我愈发活在当下

I can’t see through the pain

我已无法再看穿痛苦

A hollow cut through my veins

这切入脉管深处的空虚

(The shadows take their toll)

(暗影敲响丧钟)

And did you leave me anything?

你可曾为我留下什么?

You’re the phantom of my past…

你不过是我过去的幻影…

Do you expect me to last this way?

你希望我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吗?

(a scar and a phantom pain)

(一处伤痕 一场幻痛)

7

在启程前往感知器的实验室之前,警车还有另一个人要见——一场他拖延了太久的预约。

吊钩的办公室前不久才搬到新落成的布桥司总部。房间里和以往一样陈设整洁,这位工程背景出身的医生向来保持着极简的风格,明亮得恰到好处的中性灯光给人带来稳定、安全之感。

只可惜警车并不会这样觉得。

黑白的达特森充满担忧地扫视着吊钩递来的检查报告,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你认为我的脑模块没有异常。”

“证据如此。”吊钩指着报告上的医学影像,“至少扫描显示没有任何与幻觉相关的病理性改变。这说明你所经历的更可能是心像(mental image),一种基于记忆、经验和感官作用的想象,它在进入和离开充电状态时尤其容易发生……”

“不。”警车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那些时候我的感受无比真实,我确定奥……擎天柱就出现在我眼前。那绝不同于梦境或者想象。”

吊钩用指节抵住下颌,陷入沉思。“你最近有过其他哪些症状吗?比如能量摄入、充电模式的模式发生改变?异常的疲惫或亢奋?”

“没有。你知道,规律饮食和作息对我而言如同天方夜谭,然而几百万年来我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的幻觉体验。”

“有没有什么诱发因素,”吊钩边打字边问,“比如强烈的刺激、创伤或是压力?”

“我无时无刻不拥有压力——它是我最久远、最可靠的朋友。而创伤……”

擎天柱葬礼那晚的景象划过脑海,他注视着承载无数回忆的数据板化为灰烬,随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升入天际。

“……早年间我被迫参与过一些实验,其中包括使用大剂量的神经递质类药物和致幻剂。我也被实施过记忆外科手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但那些都已经是内战之前的陈年旧事了。”

“如果是发生在几百万年前,那它们的影响的确微乎其微。最近的呢?比如你对擎天柱的执念?这兴许能解释为什么他总是你幻觉世界的常客。”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停在了警车嘴边。吊钩当然知道,他们组合的时候已经把彼此的思绪暴露无遗。

“我已经放手了。”

“嗯……有时候放手并没有那么容易,”吊钩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你会遭受一些戒断反应、一些回火,这都是正常的。”

“我明白,”警车眉甲紧蹙,“但我不想现在聊。”

吊钩识趣地摆了摆手。“也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死亡搁浅带来了新的不确定因素。开罗尔物质对赛博坦人的影响尚不明确,也许暴露在开罗尔物质中会触发特定的通路……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吊钩从匣中拿出了一片小巧而纤薄的金属圆板。“微型动态脑电图,能持续记录你的脑模块活动,揭示一些常规检测难以发现的偶发性异常脑波。”他伸出手,把圆片贴近警车的侧脸,“你介意吗?”

警车下意识地怔住,在吊钩的手指接近的瞬间将小圆板拿了过来。

“……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警车把它贴在了吊钩所指的位置,感受着电极片传来的轻微酥麻感。

吊钩叹息。“作为医生,我会建议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知道我从来不听。”

吊钩笑着摇了摇头。“好吧,但我还是要说。也不必把幻觉当作一件坏事——你可以把脑模块想象成盖满白雪的山坡,思维则是从山上滑下的雪橇。雪橇会在雪面上压出辙印,每次新的雪橇滑过,都会像磁铁一样被吸引到已经存在的轨道上。久而久之,开辟其他路径或前进方向就会越来越难。幻觉就像一场新雪,让你的脑模块有机会形成新的通路,包括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行为。”[3]

“也许吧——更像是一场暴风雪。”

警车合上光镜,奥利安的面孔霎时浮现。将他推入水中的红蓝卡车是如此决绝。

察觉到警车的情绪波动,吊钩适时地转移了话题:“无论如何,你在寻求帮助,这是件好事,而且寻求帮助永远不晚。”

警车用手指轻触电极片的表面,无法忽略那隐隐的不适感。“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他问,“你又不是我的心理医生。”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吊钩反问,“那时候我和其他挖地虎被女武神重伤,命悬一线,是你开着飞船把我们拖了回去,也是你坚持要把我们抢救回来。那时候的你说,‘每个人都有跌倒的时候,但我们会相互扶持’。”

警车侧目——又一颗来自擎天柱的子弹从过去飞来,正中他的火种。“也可能是因为我需要尽可能拉拢资源、收集棋子。”

“即便我们曾与你为敌,即便我们曾背叛过你?”吊钩叹息,“我宁愿相信是你看到了我们更好的一面,就像我们在合体时也瞥见了你更好的一面那样。”

目睹警车紧闭的唇线,吊钩转身回到了屏幕前,余光却仍能瞥见那黑洞般的光镜。“下次接触过开罗尔物质之后记得来找我同步数据,”他说,“不要间隔太久,最好在两周之内。”

“谢谢你。”警车干净利落地起身,“我还有其他安排,先告辞了。”

8

警车有着数不清的问题,而其中之一是他无法停下。他的脑模块必须时刻高速运转,他必须让自己时刻处在构思计划的途中、要么就是执行计划的路上。只不过在以前,总会有别的什么人来替他完成他的宏伟计划,而如今,他更倾向于身体力行。

不会再有无谓的牺牲了。

目的地到达的提示音让警车从无梦的充电中惊醒。他重新调整好坐姿,捏了捏酸痛的肩甲,视线重新聚焦在手中尚未读完的火种田调查报告上。和爵士的工作往来总是一种享受,只是由于连日的奔波劳碌,他的精力已经不比从前。今早从爵士的公寓启程时,他轻轻靠在爵士胸前,听着保时捷的火种那令人安心的搏动,从未想过离开谁的怀抱会如此艰难。也许爵士是对的——他确实需要偶尔放松片刻。

应感知器之邀来到桑巴尔(Zanbar)[4],警车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在新闻和报告上见到过这个地名,自从被元老院定性为矿脉枯竭、随即遭到遗弃之后,这颗行星竟幸运地躲过了四百万年的战火纷飞,在银河系中环偏安一隅、持续发展,如今焕发出远比作为殖民地时更蓬勃的生机。

感知器、小诸葛、诺蒂卡和速率的实验室就设在此处。警车遵照感知器发给他的指南,靠近行星大气后全程开启飞船的隐形模式,以免引起当地有机文明的注意。披着光学迷彩的穿梭机掠过星球上空,穿过层峦叠翠的密林、越过星星点点的聚落,在蓝色主恒星的光芒之下如同半透明的箭矢,折射出转瞬即逝的五光十色。

不久后警车就会了解到平原荒芜的原因——那里是被死亡搁浅最早波及的地区之一,早在“死亡搁浅”这个名称得到公认之前。而此刻,警车坐在穿梭机的驾驶位,饶有兴致地浏览着数据板上一行行新闻的标题:“四名科学家赴桑巴尔星考察,意外卷入地缘政治冲突”“游击队员屡建奇功,桑巴尔星喜迎独立”……看来旧相识的生活比他设想得还要丰富多彩。

“即将到来的时间雨会带来重力紊乱,我会建议你尽快降落。”

感知器的声音在飞船通讯中响起,音质在充满高浓度开罗尔物质的环境中有些模糊失真。警车眺望已然泛起灰蒙的天际,了然地将操纵杆向前推,支起了飞船的起落架。离开飞船之前,警车停在气闸,闭上光镜,感受着细密的水雾抚过机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速干的液体会在装甲表面形成一层高密度膜,保护赛博坦人免于开罗尔物质的侵蚀,尽管当前的技术仍无法做到百分百隔绝,却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当他的双足踏上湿润而泥泞的星球表面,警车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也在近乎本能地开始推演如何利用地形地貌来最高效地获取这颗碳基行星上的资源,而下一秒又为之惭愧。身为谋士的他鲜少亲临前线,这样的星球他或许未尝去过许多,却在战略部署里征服过无数个。

“你知道,”警车前往导航里闪烁的坐标的同时,在通讯中对感知器说,“我曾经犹豫过来这里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眼前的世界与他何其不相称,警车想。这里有着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寻获的静谧安宁,而它们就在感知器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你担心补天士的话,”感知器显然想到的是不同的方面,“他确实不太高兴,但如今漂移才是掌握决策权的那个人。不如说是漂移主动促成了这次会面——自从了解到风刃的‘布桥司’计划,他和董事会就产生了与赛博坦政府合作的意愿。事实上,在你来见我的同时,漂移也在和风刃洽谈。”

感知器从警车片刻的沉默中读到了些许端倪。“……你不知道这件事。”

“考虑到我和前寻光号、现火热速递管理层的过节,”警车无奈地挑眉,“剥夺我的知情权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穿过防护力场,警车望见一处灰白的建筑群坐落在人迹罕至的荒原边陲,背靠连绵起伏的山脉。而感知器就在不远处的入口处等待着他。他向他的旧相识点头致意,在感知器的带领下进入了实验室,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跳过问候、直奔主题。

“我听说你们在桑巴尔的生活非常……充实。”

“这说来话长,”感知器答道,他清楚警车一定是有备而来,“我相信你已经做了相关调查。”

警车难得表现出惊讶。“所以那些新闻都是真的。”

“是,但也不是。因为媒体永远不能概括故事的全貌。”

从连接隔离区和实验区的长廊向窗外远眺,便可看到主恒星从山脉背后升起,为皑皑白雪镀上如梦似幻的光彩。目睹此景,警车想起了不久前吊钩的话,不禁暗自惊叹他的一语成谶。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边滑雪边聊。”

感知器的视线随他一同飘向山巅,会心一笑。

“何乐而不为?”

进入实验室取装备的途中,警车充满敬畏地打量着他面前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发明,按捺住脑海中喷薄而出的问题,因为他更想把冗长的解释说明留到之后。

“你也许会和我想到同一个地方。”警车感叹。

“锻金实验室。”感知器点点头,“或许除了寻光号之外,很少再有什么空间能同时容纳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但不得不承认,这里和锻金实验室虽有相似之处,却也有许多不同——而且是好的那种。”警车说,“我感受不到紧张,更多的是平静。”

“当战争和武器不再是研究的重心时,确实容易少了几分戾气。”感知器打开走廊落地窗的屏障,主恒星的光芒霎时充盈了整个室内,“但另一方面,你所看到的世界总是你想要看到的。你此刻感到平静,根源在于你拥有内心的平静。”

“内心的平静吗?那或许是我永远无法真正获得的东西。”警车的视线不自觉地游移,“我时常发现自己与喧嚣和骚动为伴,永远在下意识地计算、规划和部署。”

“当改变发生时,你并不是总能意识到它的存在。所谓当局者迷。”

“而你似乎对改变的态度更加开放。”

“唔,兴许拥抱改变是我们身为科学家的本职工作。研究永远充满不确定性,相对论挑战了经典力学的界限,已知宇宙之后又发现了其他维度,我们需要不断延展认知的边界、不断挑战自我。”

“那么你一定觉得死亡搁浅是场新的机遇。”

“是的,”感知器答道,“它是让我们每晩夜不能寐的缘由,每个清晨迫不及待离开充电床的动力。诚然,死亡搁浅带来了难以估计的灾难,但正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可能性让我们坚持下去。”

警车随着感知器在走廊中转来转去,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区域,却并未发现他的同僚的身影。“其他人都去了哪里?”他不禁问。

“小诸葛在继续他例行的实地考察,”感知器说着,一边在储物柜里翻翻找找,“诺蒂卡和速率则是跟着漂移一起去谈判了。”

“作为风刃的西梁丸同胞,以及死亡搁浅的一线研究者,邀请她们是明智的选择。”

“当然。”感知器拿出了两个类似于天线的设备,其中一个接在了自己肩部和背部装甲的缝隙,另一个递给了警车。

“这是……?”

“奥卓德克(Odradek)[5],小诸葛的发明之一。”感知器的自豪溢于言表,“它是我们每次外出必需的装备,用来探测周围的搁浅物(beached things)。起初我们并没有任何行之有效的预防手段,每次去野外都必须格外小心,而搁浅物的出现总是让计划打乱。自从有了奥卓德克,我们的效率大大提升了。”

“这东西的名字和它的外观一样古怪。”警车把奥卓德克拿在手中,打量着它那围绕中轴展开的五个叶片。用诗意的语言去描述的话,它或许像一朵盛开的花,而警车却看到了一只向他张开的手,因而有一瞬的晃神。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感谢它了。”感知器帮警车在肩部固定好奥卓德克,小心地避开了他的门翼。

“戴着它的时候还能变形吗?”

“当然,奥卓德克针对不同变形形态的赛博坦人都做了适配。只不过接下来的路途都在荒山野岭,路途崎岖,我们大概率没有机会用到载具模式。”感知器最后拨弄了一下奥卓德克的叶片,确认一切正常,然后递给了警车两支雪杖。他们各自拿起一对双板的同时,感知器不禁问警车:“上次滑雪是什么时候了?”

“别担心,我的本能反应还在。”

警车胸有成竹地回答,把装备固定在背上,余光却无法不被奥卓德克那尖锐的棱角吸引——它昭示着一种可能性。一部分的他希望它永远不会派上用场,另一部分却在期盼着能够目睹搁浅物的真容。

或许,那将是他永生难忘的体验。

他们从背阴面徒步上山。尽管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僻径,感知器依然坚持他们佩戴注意力转移器,以免向当地文明暴露行踪。

“可你们已经干预了这里的文明进程。”

警车的话语没有带着任何谴责的意味,仅仅是在复述他从新闻中所了解到的,而感知器却流露出了一丝愧疚。“是的,”感知器直言不讳,“我们原本是抱着纯粹的科研目的而来,但我们在这里耳闻目睹的一切都让我们的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考验。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抉择。”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抉择是简单的。”

警车在期待着隐藏在寥寥数语的报道背后的故事,而感知器也正有此意。“你出发之前也许会很困惑,为何这颗行星在许多系统里名为‘哈兰星’,而我却要称其为‘桑巴尔’。”

“‘哈兰星’是殖民者强加的名字。”警车推测道。

“没错,哈兰是最初被派来征服此地的提督的姓氏。而‘桑巴尔’则是本地人对自己母星的称呼。”

随着他们沿山坡行进,感知器继续娓娓道来。桑巴尔是个美丽的行星,可这些美景背后却隐藏着骇人听闻的苦难。过去几百年间,附近三个强大的II型文明轮番对其进行侵略、劫掠和殖民,但由于当地的社会形态较为原始,科技也相对落后,原著民几乎没有办法反抗。

面对这样的情况,四位科学家对于是否应当干预而陷入了争论。由于他们之中有两位经历过长期的战争,并且来自宗主国,另两位则对战争更为陌生,并且出身殖民地,他们看待是否应该使用武力、何种程度的武力、赢得解放后如何应对前殖民者的影响等问题时往往有不同的见解,但寻光号上的共同经历又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能达成一致。

没在和时间雨赛跑的时候,一行四人充分利用难得的闲暇时光探索着桑巴尔的风土人情,特别是诺蒂卡,她相信神话往往能给研究带来意想不到的启示。他们逐渐了解到当地有着历史悠久的信仰: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巫文化。尽管原始宗教在殖民者的舶来宗教影响下已经几乎无人笃信,神话仍在这片大地上口口相传。四位科学家做出了从前的自己几乎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们用全息投影伪装成母神妮姬卡(Nijika)——在当地语言中意为“仁慈花”——的形象,以神谕的方式激励当地人民反抗,教会他们如何利用殖民者的知识技术反制他们,逐步引导他们建立游击队,利用地理优势和死亡搁浅带来的自然现象接连取胜。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尽力隐藏自己的行踪,但还是有小部分人隐隐察觉到了不同。”感知器微微抬头,眺望群山尽头的天际线,“那些知晓我们存在的人,他们把我们的科考船称为“世外天堂(Outer Heaven)”。

一线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照射在大地上。警车看不到停泊在行星轨道上的飞船,但他能想象当桑巴尔人仰望天空,目睹他们无法理解的、奇迹般遥远而巨大的阴影掠过主恒星,下个瞬间又在光学迷彩恢复正常后消失无踪——那将是何等的震撼。

“你们成为了新的神话。你们见证了一个饱经磨难的世界胜利解放、迎来和平稳定的新时代。”警车慨叹着,同时瞥见了感知器目光中的担忧,“但有什么仍旧让你思绪不宁。”

感知器不予置否。“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而我们离去之后,这颗星球又会何去何从?桑巴尔人会不会认为‘神明’抛弃了这个世界?他们是否会不顾劝阻和警告滥用他们来之不易的技术?我们善意的帮助是否埋下了未来战争和动乱的导火索?我们无从知晓……”

感知器的视线飘向远方。他们已经行至山腰,距离让地面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渺小。葱绿的田野被切割成整齐的耕地,而在其间劳作的人们被微缩成了无限小的点,犹如散落棋盘上的棋子,构成一片秩序井然的画面。

“我们正准备在这里推广最后一项技术——时间雨农场。这种技术能让当地的食物产量极大提升,而我们认为,物质的富足是避免许多冲突和争斗的关键。”

警车来了兴致。“也就是说,你们已经掌握了控制时间雨的方法?”

“不,很遗憾,”感知器摇摇头,“还远不到那种程度。如今我们能做到的,充其量是利用时间雨的机制罢了。”

“如果用同样的方式生产能量呢?”

“产出并不是百分百稳定,但已经初具成效。它正是我回到实验室之后想要演示给你的技术之一。”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说话间,他们前方的山坡浮现出一些金色的光点,在恒星的照耀下若隐若现,恍若波光粼粼的海。达特森蓦地警惕起来:“如果我没猜错,那些就是开罗尔物质的结晶吧。”

“是的,”感知器眉甲微蹙,“奥卓德克没有反应,表明附近区域暂时安全。但我会建议和它们保持距离。”

听到这里,警车不得不打消了想亲自触碰开罗尔晶体的念头。这些金色的结晶对警车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它们的形状就像一双双张开的手,带着不甘的怨恨伸向他,要把他拖入漆黑的、空无一物的地底。他想起了吊钩不久前的叮嘱:“据说开罗尔物质会为赛博坦人的神经系统带来负面影响。”

感知器叹息。“那正是我们想要克服的阻碍之一。不仅是神经系统,开罗尔物质还有几率造成机体多器官衰竭,长期或过于密集的暴露甚至会导致死亡。而奇怪的是,它对其他物种的影响比对我们要小得多。”

“仿佛是赛博坦人的天敌一样。”

“我并不感到惊讶,”感知器顿了顿,“几百万年来赛博坦人都在银河系横行无忌,为一个又一个世界降下无妄之灾。我们赖以生存的能量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碳基生命的生物地质化学循环(biogeochemical cycle);换句话说,我们以他们的死亡为生。我们是银河系的顶级掠食者。而死亡搁浅……或许正是自然界的一种补偿机制。”

警车很难不去回忆他和震荡波在利莫里亚号上的对话——他们的预感在这方面惊人地相似。他试着把那些令人不安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连同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开罗尔晶体一起,而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冰天雪地,寄希望于皑皑白雪用那似乎能覆盖一切的怀抱让他平静下来。

可警车注定与平静无缘。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无时无刻不在下意识采集数据,无时无刻不被纷乱的思绪淹没。他会想到搁浅物出现的可能性,想到此地或许就是他漫长而扭曲的生命的终点。他会想到开罗尔物质,想到这些奇异的分子如何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系统,同时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可能性,能让他再度见到奥利安……

“准备好了吗?”

感知器的声音将他重新拽回现实。警车点点头,将滑雪板固定在足底,回望早已被他们甩在身后数千米的山脚。

“西侧山坡平缓,北侧山坡陡峭。想选哪个?”

“陡峭的那个。”

“确定吗?”感知器挑眉。

“确定。”警车答道,斩钉截铁。

事实证明他需要一些适量的紧张和恐惧来保持专注。顺坡而下的刹那,警车能听到他的引擎轰鸣,他的排风扇呼出白烟,他的身心久违地舒展开来。此时此刻他不再需要考虑任何事,只需享受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其余的一切都交给自然法则。

如果不是感知器在通讯中提醒,警车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奥卓德克正在闪光,五枚叶片不停翕张。“我猜这是搁浅物出没的信号?”警车问道,而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了感知器骤然冰冷的回答:“别回头。”

警车不用转头也能看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幢幢黑影。它们只有模糊的轮廓能勉强辨认出人形,却仿佛有着眼睛,沉默地凝望着他,审视着他的从头到尾。

“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此行没有遇到搁浅物该有多么遗憾。”

“我打赌你不会喜欢它们的。”感知器说,“身体压低,即时转向,尽全力避免和它们接触。”

“当然,”警车挑起眉甲,“我可不想让一场虚爆毁掉这个美丽的世外天堂。”

从先前的报告中警车已经对搁浅物有所了解——他们是是困于生者与死者世界之间的灵魂,真实存在的幽灵。和正反物质一样,智慧生命与搁浅物接触会引发虚爆,其威力比绝大多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更甚,湮灭整个城市只在顷刻之间。

一个急转弯,警车与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黑色剪影擦肩而过。他几乎听见了亡者的絮絮低语,说着他所无法理解的语言,其中翻涌的悲伤却一视同仁地刺痛了他的火种。

那可能仅仅是你的幻觉,他对自己说。继续前行。前行……

惊魂未定的他重新调整姿势,将自身重心前倾,极速飞驰间躲过一个又一个横亘前方的搁浅物。他的脑模块也在极尽所能加速运转,无穷的可能性在眼前展开,每个转向都生死攸关,每个选择都在须臾之间,像叠加态的粒子,又如匣中生死未卜的薛定谔之猫。

警车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脱离危险的。奥卓德克已经恢复静止,可他的速度却并未减慢分毫。他几乎没有主动控制转向,而是把自己完全交给本能反应,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越滑越快。他仿佛真的成为了一颗粒子,而测不准原理在他身上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应验:如果他清楚自己要滑向哪里,就不知道速度会是多少;如果他清楚自己滑得有多快,就不知道自己会滑向何方。

“别太快,警车。”感知器在通讯中提示道,“你正离我越来越远。”

“我没法慢下来。”他的“不能”半是客观,半是主观——前方的坡道越来越陡峭,而他业已习惯了这种速度。

“滑得越快,也就越容易跌入冰川裂缝和深谷。”

“滑得越快,我思考得也就越快。”

这就是你以七十公里的时速滑下雪山的时候会发生的事,警车想。这同样是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没有时间停下来瞻前顾后,所有的决策仿佛都在脑海中自动执行,又或者出于下意识的转弯替代了决策本身。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触碰到万丈深渊——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或许停下来,就此殒命?在他的思维模拟里,他同时转向了两边……就像一枚粒子。

粒子在此处,粒子在别处……

“问题是,”感知器呼喊,“你思考得能有多快?”

向左转,向右转……

“你能快过时间吗?”

薛定谔的猫活着,薛定谔的猫死去……

“警车!!”

来不及了。一个错误的转弯带警车来到了悬崖,而就在他目睹积雪滑入深渊、以为自己即将命绝于此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

警车抬起头,逆着强烈的光线,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奥利安。而当他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感知器焦急的面容。

“无意冒犯,”感知器用雪杖固定住自己,收回钩爪,用力把警车拽了上来,“但很多时候,你坠落的原因简直出奇一致。”

警车掸了掸卡在关节接缝的雪。“无论如何,我通常都能达成目的。”

“即便你从不关心有什么在途中被毁掉了,”感知器叹息,“只要一切在数学上可行,你就心满意足。”

“只要计划行之有效……”

一阵引擎轰鸣打断了他们的唇枪舌剑。小诸葛从穿梭机的窗口朝他们挥手,而感知器的表情顷刻间如同拨云见日般明朗。

“嘿,”小诸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狼狈的二人,“看样子你们需要一躺顺风车。”[6]

9

返回赛博坦的途中,警车的轴承还在因为劳累和时隔许久的体力活动而酸痛不已,但精神上的兴奋支撑着他一刻不停地整理着报告。除了奥卓德克和时间雨农场之外,更令他感兴趣的是感知器和小诸葛提出的一种通过冥滩传输信息的构想,它将显著改善死亡搁浅导致的通讯失灵。此项技术尚存亟待攻克的难关,而恰巧他知道天火正在研究相似的方向,这或许将成为他们合作的绝佳契机。

几小时前的惊心动魄仍旧历历在目,当他们回到实验室,时间雨刚好倾盆而下,而警车望向窗外的同时接过感知器递来的能量热饮,感到一切都像幻觉一般。他不难察觉到感知器的改变,特别是当那个曾经不苟言笑的科学家兼狙击手面对小诸葛的时候。爱与希望闪烁在他们的光镜之中,唤醒了警车火种深处的某种悸动,那或许是曾经摒弃又重新生长的情感带来的阵痛。

“改变”似乎是他近来发生在他生命中的一切的母题。死亡搁浅让赛博坦来之不易的和平时代再度天翻地覆,却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积极的变化,至少是一个积极的开始。警车窝进柔软舒适的座椅里,手指在机体工学键盘上飞舞,把此行的收获按照应用场景逐条归类。他已经能想象出风刃阅读时赞赏的神情——是的,他和领袖之间也能建立起正反馈循环,在过去的他看来或许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许多时候警车都是如此,时刻绷紧神经,但凡一息尚存便工作到最后一刻。在键盘上敲下草稿的最后一个字符,穿梭机也接近了太空桥,他终于能关闭光镜小憩片刻。有那么一瞬间,警车想着自己也许会在清醒与梦境的罅隙再度见到奥利安,他的火种被混杂着焦虑的期待攥紧,然而除了无言的群星,寂寥深空中并无他物。

如果奥利安真的存在的话,警车想,或许他也正凝望着同一片虚无,当他伫立在冥滩——在那一无所有的地方。

接近赛博坦大气时,那颗银灰色的金属星球仍在沉睡,铁堡所在的时区正值凌晨,而云雾镇(Petrex)不久后就将被晨昏线照拂。警车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内线通讯:风刃单独发给他的一对一会议邀请;以及爵士的问候。简短回复过风刃之后,他打开了爵士的频道,问爵士想不想在他的故乡小聚,同时发给了他一串坐标。

当爵士登上楼梯时,警车正在天台等他。黑白的保时捷笑着朝他挥手打招呼,可他的语气却有些犹豫。

“嘿,警车,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如果你指的是谈判没有带上我的话。”警车摆了摆手,“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警车和爵士一同伫立在云雾镇空港的天台上,这里视野开阔,是欣赏日出的绝佳地点。他们眺望着地平线处升起的主恒星,不自觉地彼此贴近,磁场相融。

“你确实变了不少,”爵士笑道,“前阵子的你就像只紧张兮兮的光伏猫,不是在焦虑地踱来踱去就是在离家出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失不见。此刻的你看上去更平和,情绪也更稳定了。”

“你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警车将手搭在栏杆上,“我发现自己总是在不断被改变、被推向时代的洪流,无论我想不想要。曾经的我一心想要登上权力之巅来证明自己,直到名为元老院的天梯因为内战而轰然倒塌。我试图加入中立者逃离赛博坦,而坠毁的飞船告诉我逃离主义不过是幻梦一场。后来我积极投身战争,执迷于用最优化的算法力挽狂澜,却无法不因为计划的失利屡屡感到挫败。”

“战争中有太多不可控因素,”爵士说,“你不可能掌握一切,这并不是你的错。”

“是的。宇宙大帝之战后,在我以为一切终于能够结束、打算退隐寄余生的时候,死亡搁浅又让我疲惫的双肩重新担起责任……几百万年时移世异,我却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功能主义的孑遗,必须在变局中时刻调整自身以便更好地发挥作用,否则就会陷入迷茫和空虚。”

爵士也斜倚在栏杆上,单手支撑起头,面甲上笑容不减。“别忘了,我们是汽车人。我们的生命可能是自动的(automated),但也可以是自主的(autonomous)。”

“也许像我这样的决定论者更难承认自由意志的存在,更不要说它有限的作用。”警车叹气,“每个冷铸都会有被植入的记忆,或多或少。我时常回想起年少时在云雾镇的时光,有几次也像此时此刻一样登高望远,目送日出日落。我记得风里夹杂的硫磺的味道,也记得如梦似幻的紫色晚霞。我愿意相信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但……我不知道。如今甚至连真正的云雾镇都不复存在了,它随着宇宙大帝一同灰飞烟灭,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来自功能宇宙的复制品。”

“也正因如此,你从真实与否的拷问中解脱了。”爵士笑着看向警车,“你可以自己定义何为真实。你可以选择在新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即便如此,”警车不无悲伤地与他视线相对,“我的所作所为不会一笔勾销,我所失去的也无法挽回。”

“你也许是个罪人,但这个世界足够大,有的是地方能容得下你。”

爵士向警车伸出手,而警车没有拒绝。他将手与爵士的紧紧相扣,感受着掌心中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伴随着一丝不真实的眩晕。

“自从回到赛博坦,笑容就没从你的面甲上消失过。”警车适时转移了话题,“谈判是不是很顺利?”

“是啊,”爵士故作神秘地挑起眉梢,“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场谈判——你根本想象不到。”

“实不相瞒,我确实很惊讶。考虑到漂移现在的财力和我们的财政状况,他完全能买下整个赛博坦政府,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谈判的优势……”

“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我们一开始都很紧张。”

“那你们到底是怎么说服他合作的?”

“噢,秘诀当然是真诚。”爵士眨了眨光镜。

“不可能,”警车扶额,“风刃之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而我和她说如果真诚能管用,四百万年的仗就不用打了。”

“当然,适当的‘武力’也是必要的。”爵士拍了拍他,“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

“考虑到我和漂移之间的过去,我不露面应该是更明智的选择。”

“嗯,所以你错过了风刃和漂移的决斗。”

“……决斗?”警车瞪大了光镜,不能确定自己刚刚听到的。

“谈判的过程其实蛮融洽的,但确实如你所言,我们这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要资金没资金,要人手没人手,甚至自顾不暇,可能也就只有一些技术优势可以和对方互补罢了。”爵士耸肩,“归根结底漂移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毕竟他也是个慈善家,并且和我们有着相似的目标,然而很明显他还是抱有一些期待,所以始终没有轻易给出特别明确的承诺。风刃意识到了这点,向漂移提出以传统的方式来一场决斗,输了的一方必须答应赢家的条件。”

“……漂移答应了?”

“嗯哼。你以为呢?”

“……现在轮到我说这句话了,”警车双手比出引号的形状,“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干。”

“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现场有多精彩。两个剑术高手的世纪对决,刀光剑影,电光火石,每次出招都精准而克制,又充满美感,仿佛围场中翻飞的一白一红两只蝴蝶。”

“不难想象,一定是盛况空前。”警车的双臂交叉胸前,“最终是风刃赢了?”

“决斗是三局两胜制,风刃胜了两场,为了更公平,她最后和漂移达成一致,让漂移也可以向赛博坦政府提出一个条件。”

警车挑起眉甲。“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嗯哼。最终敲定的合同里确实包括一些和你有关的内容,比如你不能参与任何涉及双方的决策……”

达特森难得惊讶。“比我想象得更加仁慈。”

“你应该庆幸现在拍板的是漂移而不是补天士,因为补天士对此意见很大,”爵士乐得更加开怀了,“然而漂移一个眼神就让他乖乖坐了回去。”

“你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后悔没在现场。”

爵士笑了笑,表情随即一转严肃。警车清楚,这通常是坏消息的征兆。“准备谈判之余我也在继续进行对火种田的调查,而我得出的结论和你相似——有人在偷窃火种,并且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已经得手过一次了。我查到了一名有监守自盗嫌疑的保安,但我摸到他的住所时,却发现他不久前已经意外身亡。”

“他被灭口了。”警车一针见血。

“是的,”爵士无奈道,“线索就是在这里中断的。”

“你尽力了。”警车读出了爵士光镜中的失落,“我会继续跟进,因为我感到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爵士了然地点头。“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警车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这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讲起。爵士反而习惯警车当个闷葫芦,侧着脑袋看着警车搜肠刮肚组织语言的模样,不禁笑逐颜开。

一声通讯提示音打乱了破晓时分的宁静。这封消息越过了警车设置的免打扰状态,说明了一定问题——目前警车通讯列表中的特别联系人只有一个。警车说了声抱歉,然后打开HUD读取消息,果不其然,发件方正是他的神秘线人震荡波。

“还好吗?”爵士目睹警车的眉甲越拧越紧,关心地问。”

“我需要见风刃,立刻马上。”

TBC

附:Quiet’s Theme歌词

Birds in the sky

天空中的飞鸟

Carry these words for me

捎来这些消息

Life tasted sweet

生活的滋味何其甜美

It let me live

是它让我活下去

let me breathe

让我得以呼吸

Love hurts so bad

爱伤我如此之深

But still saved my soul

却也拯救了我的灵魂

Flowers of a brighter past

来自更明媚的过去的花

They bloomed so free

自由绽放

Beneath the sun

在白日之下

Memories

记忆

I want to give them to you

我想把它们给予你

So you can see

好让你看到

What we left there

我们留下了什么

When all hope bleeds out

当所有希望都已消亡

What remains is dark

只剩黑暗

Should’ve left it all for you

我本该把一切留给你

For tomorrow

留给明天

As your time draws near

随着你的时限迫近

Will you live in fear?

你可会活在恐惧之中?

Could’ve left it all for you

我本能把这一切留给你

But we let go

但我们放手了

注:

[1]化用自《白鲸(Moby Dick)》第16章:”…he have what seems a half wilful over-ruling morbidness at the bottom of his nature. For all men tragically great are made so through a certain morbidness. Be sure of this, O young ambition, all mortal greatness is but disease.”

[2]化用自希罗多德《历史(the Histories)》:“Of all men’s miseries the bitterest is this: to know so much and to have control over nothing.”

[3]摘自Mendel Kaelen文章“The Psychological and Human Brain Effects of Music in Combination with Psychedelic Drugs”

[4]地名“桑巴尔”及“世外天堂”均致敬自小岛秀夫的《合金装备》系列作品,其中前者对应现实中的桑给巴尔(Zanjibar)。

[5]奥卓德克是死亡搁浅系列游戏的重要道具之一,其名称致敬了弗朗兹·卡夫卡的短篇小说《一家之主的忧虑(Die Sorge des Hausvaters)》。

[6]感知器、小诸葛、诺蒂卡和速率在桑巴尔的生活还有更多可以展开的,可惜这篇毕竟是警车中心,受限于警车的视角,无法着墨太多。像是忙碌一天的诺蒂卡伸伸懒腰,把她昼思夜想的研究抛到脑后,把盛满了无数壁画和她随手涂鸦的数据板推到一旁——她趁着清醒和梦境的交界处画下的最后一张,是一个深蓝色的机子独自坐在海滩,眺望漆黑的、波澜壮阔的海。这或许意味着什么,在桑巴尔的信仰中,死者的灵魂最终会回到黑水之中;但她已经无暇思考。枕在速率的手臂上,紫色的游艇呢喃着,“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

又像是第一次亲身经历时间雨的小诸葛,迫不及待地冲入雨幕,伸出手去尽情感受着纯粹的时间冲刷自己,在周身流淌而过。无数棵植株在他周围萌芽、绽放、凋零,而永生的赛博坦人却未被影响分毫。他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大喊着他是正确的,他的理论与时间雨的机制吻合——雨却在此刻好巧不巧地停了下来。

小诸葛悻悻地回过头,感知器正笑着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一个防护力场生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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