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晓中心】M

Notes

#又名——M: 构成通天晓神话的无数镶嵌碎片(M: Myriads of Mosaics that Mould the Myth of ultra Magnus)

#神话,时间长河中口口相传的故事。本文试图通过不同角色的回忆来补全IDW 1.0的初代通天晓,含大量私设,部分追溯性设定可能是比较牵强的甚至颠覆性的

#文中所有CP均为无差,且基本只包含暗示

#章节编号仅关联完成时间,实际阅读可以从任意章节开始,或跳过任意章节。推荐阅读顺序:

按主题:

1+2+3+4:“你一生的故事”——初代通天晓生平,从学生时代到判官再到革命者

3+6:“大停电”——冷铸的黎明

3+4+5+8:“雅努斯计划”——提尔莱斯特的终极审判

1+5+6+9+10:“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爱情故事,又不止是爱情故事

按主要人物:

1+2+3+4+5+6+9:墨菲斯

8+10:缝合

6+7+9:数据

4+5+8:提尔莱斯特

2+6:擎天柱

3+6+9:警车

10:救护车

目录

没有什么比背负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更加痛苦。

——玛雅·安吉罗《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

There is no greater agony than bearing an untold story inside you.

By Maya Angelou, “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

1 Mésalliance (n. 门不当户不对的结合,身份、地位或家世悬殊的婚姻)

CP:撞针/萨隆,提尔莱斯特/通天晓

推荐BGM(也是萨隆播放的那两首歌): Vangelis – Memories of Green, Vangelis – Blade Runner Blues

被撞针轻轻放回充电床上时,萨隆仍旧沉浸在过载后的眩晕中,直到他的视线在灰白的天花板上重新聚焦。一线月光透过窗帘,将房间切割成光影分明的两个世界。

萨隆蓦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撞针一边问,一边收拾着方才翻云覆雨时被碰得东倒西歪的房间陈设,不忍去计算那个碎了一地的水晶花瓶价值几何。

“没什么,”萨隆说着,慵懒地从床上翻了个身,“我只是忽然想起今天审判时的一幕。假如提尔莱斯特见到他心爱的卡车戴上了大法官头饰,一定会很自豪吧——当然,如果把擎天柱的涂装换成白色的话。”

萨隆的双腿仍旧有些站立不稳,而他的坦克适时抱住了他,与他一同走进浴室。“也许是活得太久了,有时候我会觉得历史是个周而复始的轮回。”萨隆拧开阀门,让温热的机油缓缓注入浴池,“通天晓曾经和你们回收救援队走得很近,不是吗?”

“是的,在他登上寻光号之前。”撞针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萨隆挽着撞针走进淋浴间,打开龙头,感受细密的水雾抚过他们周身。“战前的通天晓也曾领导过一支类似的队伍,被称为‘特警判官(Judges)’,或是简称为‘判官’[1]。他们像是警察、法官、陪审团和行刑者的结合,专为应对犯罪率居高不下的地区而设立。”

“有所耳闻,”撞针揽住比他小一圈的恋人的腰肢,有些笨拙地帮他擦拭着装甲的缝隙,特别是沾满交换液的大腿根部,“像回收救援队一样,游走于危险的边缘。”

“我们或许应该换个话题,”萨隆享受地贴在紫金坦克身上,“你我好不容易才能相聚一次,而我却在念叨着那些陈年旧事。”

“不,我还挺感兴趣的。你不常提起通天晓,”撞针顿了顿,“据说……你们曾经很亲密。”

“嗯哼,算是吧。”萨隆故弄玄虚地笑笑,“尽管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亲密’。”

走出淋浴间时,浴池油温正好。萨隆优雅地滑入池中,让脖颈以下的每一寸装甲都浸润在上乘的热机油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漂在太空时可难得有这等奢侈的享受。

“提尔莱斯特为他所取的名字是墨菲斯(Morpheus),但他更喜欢被叫做墨菲(Morphy)[2]”。萨隆仰头,让思绪放空,“我已经记不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通天晓这个身份的了,或许早在我们初次见面之前。实话实说,最开始我甚至有点讨厌他——因为他得到过分的宠爱,因为提尔莱斯特总是对他青睐有加。后来与他接触得多了,我才发现他并不仅仅是大法官的金丝雀。他博闻强识又为人谦和,在许多问题上都有深入的思考和独到的见解,有些甚至比提尔莱斯特更加超前。”

萨隆的手指在浴池边缘的控制面板上拨弄一番,浴室中就响起了轻柔舒缓的音乐,一首撞针不认得的钢琴曲。

“提尔莱斯特鼓励学生们积极辩论,而我正是通过这种方式逐渐深入了解了他。总体来说我偏向实证主义,而他则更偏向新自然法,所以我们的立场常常产生分歧。但和墨菲辩论向来是种愉快的体验,逻辑严谨,就事论事,没有价值判断和人身攻击。我们往往是深夜学院里留下的最后两个人,沉浸在纯粹的思维的世界里,不觉时间流逝。”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有点嫉妒。”撞针评论道。他迎面抱住萨隆,两个机互相按摩起脖颈和肩膀的管线,只不过萨隆的力道比他的伴侣轻了许多。

“我们只是朋友,”萨隆没多久就放弃了,干脆钻进撞针怀里任他揉捏,“或是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我们无所不谈。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很煎熬,因为他对提尔莱斯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所以传言是真的?”撞针忍不住问。

“嗯哼,”萨隆点点头,“那是个漫长的故事。”

“不如说是扭曲的故事。”

“何出此言?”

“如果一段爱情包含了权力,它就不再纯粹了。那时候的他有别的选择吗?想想看,提尔莱斯特几乎是他的整个世界——面对自己的创造者和老师,他真的能对提尔莱斯特说‘不’吗?”

“也许这就是他们痛苦的原因,”萨隆仰望着天花板上双面神的浮雕,“他们当然清楚,权力的上位者和下位者在爱情中是不可能平等的。有段时间他们刻意疏远彼此,但这样做似乎只是起到了反效果。不久之后墨菲对我说,他向提尔莱斯特告白了。”

“我以为提尔莱斯特会是先下手的那个。”

“嗯……毕竟提尔莱斯特也曾经是个好人,他的控制欲到后面才逐渐显露。他们确实彼此相爱。甚至提尔莱斯特对他的很多方面都相当包容——他的无性恋倾向,还有他的反叛思想。”

“等等,无性恋?”撞针迷迷糊糊地问。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萨隆的手指在浴池边缘敲敲打打,将音乐切换成了另一首忧郁的萨克斯独奏,“准确来讲,墨菲是能感受到浪漫吸引但没有性冲动的那种类型。在几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和提尔莱斯特一直保持着柏拉图式的关系。事实上冷铸里无性恋的比例相当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并不认同自己被给予的身体。”

撞针的眉甲不自觉地拧到了一起。“这对我而言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关于通天晓体会不到性吸引这件事?”

“不——仇视冷铸的提尔莱斯特,竟然会对一个冷铸倾注如此多的感情和心血。”

“那是黄金年代的末尾,人们仍旧充满野心和希望。”萨隆摊开手掌,去感受热机油持续不断地注入浴池所带来的细微的涌流,“提尔莱斯特像培养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君主那样培养他的通天晓,让他一手掌握法律,另一手掌握暴力——这也是特警判官机构成立的初衷。他还试图把他塑造成‘赫拉克勒斯’,明察秋毫的、至臻完美的法律化身,以成为大法官衣钵的继承者。”

“那提尔莱斯特有没有问过,这些究竟是不是他的通天晓想要的?”

“通天晓想要的始终都是公正、平等的社会,而这在元老院治下几乎是不可能的。”萨隆满足地贴在撞针怀里,听着装甲之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引擎声,“显然,太多的投射让这段关系不堪重负。但我想真正让墨菲心灰意冷的,是提尔莱斯特对冷铸群体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难以弥合,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他们意识到他们也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彼此……直到墨菲放弃了扮演一个提线木偶。他做出了最后的反抗,并且因此牺牲。”

撞针陷入沉默。萨隆回过头,亲吻他的坦克:“伤感的爱情故事让你低落了吗?”

“不,”撞针握住萨隆的手,“我只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究竟是什么?一对因现实而不幸走向歧途的恋人,还是掩盖在悲剧之下的施暴者和受害者?”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萨隆摇摇头,“也许我的叙述是有偏颇的,因为我在火种深处始终都不赞成他们的恋情。可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又如此真切。他曾说,他和提尔莱斯特独处时就仿佛回到了共生期,一种绝对的、无可比拟的亲密,仿佛在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天堂里,一切都不再重要……”

撞针低头看向萨隆,如同打量一件小巧玲珑的珍宝。“赛博坦人都是复杂的,不是吗?”

“也许除去他们本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能知道真相。”萨隆苦笑,“而今他们两个都已经去了火种后世。在那没有世俗枷锁束缚的地方,他们会幸福下去吗?”

“他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没有再回应撞针,萨隆缓缓起身,焦糖色的、温热的机油随重力滴落,勾勒出棱角分明的机体轮廓。他穿戴好装甲,从冷柜里拿出一瓶上好的高纯,将两只酒杯斟满。

落地窗外,明月依旧普照着这颗寂寥的金属星球,亿万年如一日。萨隆与撞针举杯,精巧切割的硅晶折射出破碎的月影。

“敬月色。”

“敬所有的爱。”

2 Macule (n. 斑点,重叠印;v. 使模糊,使不清晰)

CP:擎天柱/通天晓

时值威震天审讯首日。午夜时分的油吧才刚刚焕发活力,补天士终于厌倦了无休止的政治议题,打着哈欠起身道别,去别处寻觅新的刺激。火红的跑车离去后,露台的卡座只剩通天晓和擎天柱相对而坐。

“你介意吗?”通天晓从子空间掏出一盒电子雪茄。而他对面的红蓝卡车笑着摇了摇头,向他伸出了手:“帮我也点上一支吧。”

通天晓怔住了——他所认识的那位领袖显然不像是会有吸烟习惯的机,但他还是答应了他。擎天柱自然而然地凑近,任通天晓为他将电子雪茄点燃,动作娴熟得不可思议。

沉默在他们中间弥散开来。透过徐徐缭绕的烟雾,通天晓瞥见那双领导模块般蔚蓝的光镜似乎在注视着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又迅速转到别处。

“我或许不该这么说,”擎天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你真的很像他。”

装甲之下的迷你莫斯怔住片刻。“真正的通天晓?”

“不,我更倾向于‘最初的’通天晓。从来没有过所谓‘真正的’通天晓——通天晓自诞生之初就是一枚头衔、一个概念、一种符号,被提尔莱斯特一手打造。通天晓这个名字像是某种文字游戏,可能对应古赛博坦语的数字‘一(Unum)’,暗指他是第一个冷铸、第一个判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迷你莫斯问,试探着,又不得不压抑着长久以来的好奇,以免驱散了这层他们中间恰到好处的迷雾。

“他是许多东西,”擎天柱顿了顿,目光飘向油吧中嬉笑怒骂的人群,“他可以是你想象的一切,又同时是一切的否定。

“他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判官、法律精神和正义的化身、冷铸的救世主。他也是元老院口中的异见人士、分裂势力、恐怖分子。但对那些熟识他的人而言,他只是墨菲。”[3]

如同此刻,摘下面罩的红蓝卡车也只是奥利安一样。“能再给我来一支吗?”他不无腼腆地问,“抱歉,我需要……继续保持清醒。”

迷你莫斯盯着奥利安面前的玻璃杯,它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这或许能解释他逐渐涣散的光镜——在疲惫和高纯的双重作用下,再坚固的铜墙铁壁也终将瓦解。

空掉的杯子被他们当成了盛放烟灰的容器。奥利安深吸一口,任由雪茄中的电子清醒剂洗刷他的脑模块,再把混合着烦恼的烟雾吐回空气里,直至灰白色烟圈将天球彼岸的月卫轻柔围拢,让一切斑点、沟壑和环形山脉变得模糊。

“你知道VK测试吗?”[3]

“用来辨别冷铸的测试?”迷你莫斯问。

“是的。”奥利安仍旧凝视着月卫,视线离不开那朦胧的清辉,“我记得那是我的试用期结束前不久,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在警局的休息室小憩,坐在一张桌子两端,而我问他可不可以帮我再模拟一次VK测试——那是考核的关键科目之一。他答应了。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紧张,他笑着安慰我说别担芯,然后点上了一支电子雪茄,一切都和此刻一样……”

“测试的结果如何?”迷你莫斯停顿片刻,“难道他当真如传言所说……”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是个冷铸,所以我被结果惊讶到了,认为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我想提尔莱斯特并没有告诉过他,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甚至不需要问。”奥利安自嘲般地说着,提起大法官的名字时眼神却变得冰冷刺骨,“在我迟疑的时候,他问我,你感受到区别了吗?”

奥利安轻轻掸了掸烟灰,光镜黯淡下去,若有所思。“我如实回答他,可能我对测试本身还不够熟悉,我问了比平时多两到三倍的问题,还是无法确定您究竟是不是冷铸。我以为他会很失望,但他又问,如果是测试本身有问题呢?”

回忆中的通天晓掐灭了雪茄,用那双蓝色光镜直视着他,与此刻坐在对面认真聆听的身影两相重叠。奥利安不由得愣住片刻,才继续他的讲述。

“……我疑惑了。他解释道,最新的研究已经证实冷铸和神铸之间并不存在决定性的先天差距。唯一的区别仅仅在于后天成长的环境。冷铸生来被作为最底层的工具教导,不允许拥有独立意识和思辨能力,这才是导致他们在测试中和神铸表现不同的根本原因。测试问题是充满心理暗示的,而冷铸通常服从性更强,更容易顺着提问者诱导的方向走。

“他接着说,元老院想让判官成为一种威慑、一种力量的展示、一种巩固威权统治的工具,但这并不是他所认同的。他认为判官肩负着更多的责任,应该对自身有更高的要求。他看到了我身上的潜力,希望我的每次裁定都能建立在深入的思考之上,不被偏见左右;而我握住他的手,许诺绝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至于你刚刚提起的——没错,他确实是冷铸。但我们直到骇入核心数据库(the Nexus)[4]的时候才得知这点。”

陷入震撼之中的迷你莫斯仍旧没有平复。“随着数据库被摧毁,”他缓缓道,“或许我们永远也不能确定了。”

“是啊。”奥利安笑了笑,“可那真的重要吗?神铸也好,冷铸也好,他永远是那个我所敬爱的长官,并没有什么会因此改变。而当他消失在时代的洪流,仅有的真相也被提尔莱斯特粉饰、扭曲……也许连这样的结局,他也早已预见了。像他曾说过的,‘所有这些片刻终将随时间流逝,一如清洗液消失在酸雨中’。”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天边骤降的雨幕。“时候不早了,”奥利安掐灭了手中仅剩的半截电子雪茄,“很抱歉留你聊到这么晚。请别误会,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比较什么。我不应该透过你看着另一个人——你已经足够好了。你就是最好的自己。‘通天晓’从不该被一个人所定义,也没有人应该成为别的什么人。”

“不,我应该感谢你。我一直都想更多地了解他。”

迷你莫斯随着奥利安一同起身。隔着通天晓的动力装甲,迷你莫斯拥抱了他。奥利安流露出些许手足无措,随即紧紧抱住这具他无比熟悉的、宽厚而可靠的机体,良久。

“好好充个电吧,”最终,奥利安松开手,“明天依旧会是漫长的一天。”

3 MK-Ultra

CP:巨无霸福特/警车

推荐BGM: Sevdaliza – Marilyn Monroe

月卫一的夜晚总有着超脱尘世般的静谧。独自行走于这颗金属卫星的地表,福特抬头仰望,群星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但他无暇留连于那令人眩晕的光芒——追踪装置的闪烁频率变高了,这表明他的目标就在附近。

福特在提尔莱斯特的工作台前找到了警车。黑白的达特森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散落一地的机枪弹壳和干涸的能量液中间。

提尔莱斯特的能量液。

“是谁派你过来的,“警车头也不回地问,“红色警报、塞伯罗斯,还是擎天柱?”

“很不幸让你失望了。我是自己过来的。”

“谢谢你帮我排除了一些可能性。” 警车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那么我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我为什么在躲避与你独处——而两个问题的答案恰巧高度相关。”

“很抱歉,你还是猜错了。”福特耸耸肩,“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警车手指翻飞的速度慢了下来。“这倒是……出乎意料。”

来到警车身边,福特把提前准备好的手枪收回了子空间,因为警车似乎完全没有要阻拦他的意愿,只是眼疾手快地把他正在浏览的那份档案关掉了。即便如此,福特仍旧瞥见了其中的部分内容,那似乎是提尔莱斯特的私人通讯,通天晓亲切地称呼大法官为“我的恒星”,而大法官则回以“我的卫星”。

“你觉得我独自离开是自我了结的前兆。不必担心——我在工作,而工作的时候就是我状态最好的时候。”

福特叹息。警车似乎只是把他的言语当作变量加入了演算,从而生成新的对话,而并没有在意他真正在说什么。

“我以为你是来月卫一休假的。”

“当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虚度光阴的时候,总有百分之一的人要负重前行。”

福特双手交叉在胸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警车所浏览的一个又一个文件——反正警车也没拦着他看。“不过你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关于你刚刚提到的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答案很简单:提尔莱斯特。”

“提尔莱斯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警车侧目。“你是用什么方式贿赂了他,才当上提尔莱斯特协议指定执行官的?”

重坦英俊的眉甲拧到了一起。“你在说什么?我是凭出色表现、通过正当程序被选拔出来的。”

“噢,你一点都不知道,被提尔莱斯特认定‘出色’有多难。”警车充满鄙夷地摇摇头,“我在他的研究所度过了整个童年,作为针对改善冷铸性能的一系列试验中的为数不多存活的个体。”

“……你之前从没提到过这些。”福特的怒火和警车的人情味消失得一样快。他并未费心去解释其实是迷你莫斯选中了他,也没有必要。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挑眉,期待着警车接下来的答复。

“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些不光彩的过去。”

“讲述是疗愈的第一步。”

又一个不请自来的白骑士,警车腹诽着,尽管他不愿承认,有人倾听确实令他的工作效率显著提高了。连日以来他都在沉浸式地探索月卫一,这里的每个角落都遍布提尔莱斯特的痕迹,令警车的压力水平时常在警戒线边缘游走,唯有仇恨和不甘支撑着他免于崩溃而已。

“如果你从没见过提尔莱斯特挑剔的一面,那你应该感到庆幸。”警车叹息,“……总之,由于远高于平均水平的智能和良好的服从性,我被标记为高潜力样本,得到了提尔莱斯特的注意,但这仅仅意味着更加密集和残酷的测试。我不断挑战自身算力的极限,破解、分析、演算,却永远无法让提尔莱斯特满意。日以继夜,我注视着那些药物流入我的脉管,想着也许今天我会看到提尔莱斯特的笑容,哪怕是一句肯定……但他只会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我……很抱歉。”福特接道,即便他清楚,警车绝不会说出同样的话。比起警车将他抛弃在格拉斯九号竟然有一部分是出于嫉妒,他更惊讶于警车能够如此平静地叙述这些,好像它们不过是一次小手术。

“如果我确实做错了什么,”警车面无表情地分析起另一组文档,“我应该让刹车和夺路直接杀死提尔莱斯特,而不是对他心软用什么思想子弹——这样能省下不少麻烦。”

“我一度以为你和提尔莱斯特关系很好,”福特一头雾水地看着警车,“公正女神不就是你们合作的产物吗?”

达特森轻哼。“直到不久之前,我还愚蠢到觉得我能向他证明自己,包括试图创造生命也是……然而那终究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福特陷入沉默,望着一行行数据飞速流过屏幕,倒映在警车的光镜中。警车处理信息的同时,他也在处理刚刚所听到的。

“提尔莱斯特已经死了,你也不必再纠结于过去了。”

警车斜睨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能量液。“我可不这么觉得。目前为止没人找到他的尸体。他肯定还藏在某处,休养生息,同时策划着新的阴谋……”

“是什么让你这样想,”福特好奇于警车偏执的缘由,“你掌握了哪些证据吗?”

警车的眉甲不由得拧紧——看来是又一次失败的搜寻。“凭我对提尔莱斯特了解,他还没有亮出他所有的底牌。迄今为止的一切,死亡开关、火种后世之门,都只是雅努斯计划(the Janus Project)[5]的冰山一角罢了。直觉告诉我提尔莱斯特的终极计划是某种审判机器,能够波及整个宇宙。这就是为什么我即便把月卫一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下一步的蓝图,在一切变得太晚之前。”

黑白的达特森流露出一丝焦躁,他已经穷尽了对这台终端的搜索,依旧没有找到他想要的。“我要去别的楼层转转,”他边说边转身离去,走向大厅另一端的电梯,“你可以请回了。”

“不,你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福特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雅努斯计划又是什么?”

“无知是一种幸福。”达特森摇摇头,“简而言之,赛博坦历史上有名的怪胎大多和这个计划有点干系,包括我,包括擎天柱——尽管是他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

电梯带他们来到了地下一层。福特在警车身边亦步亦趋:“等等,这和擎天柱有何干系?”

警车偏过头。“你觉得,为什么第一任通天晓和擎天柱长得那么相像?”

“据说他们是兄弟。”

“某种程度上算是吧——通天晓是首个成功的冷铸,因为他是从第十三天元的火种复制的。其他同批次的冷铸火种都没能存活下来。”

地下一层看起来像是提尔莱斯特堆积服务器的地方。警车的排风扇因为骤降的室温而呼出白烟,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如获至宝地走上前,从自己后颈的神经节点抽出一根数据线与服务器直连,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重复过千千万万次。

“这样的话你还能对外界有反应吗?”福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警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分脑是黑客必备的技能。”

达特森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了服务器上。福特在阵列四周踱来踱去,目睹那些指示灯随警车的光镜一同明灭闪烁,恍若二进制的星海。

“我想知道,在研究所的那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智能生命的特权,想象力。”警车直视前方,眼神放空,“每当提尔莱斯特折磨我、否定我的时候,我就会想象如果是通天晓会怎么样——于是,那些恶毒的话语就都变成了赞美。”

“非适应性白日梦。”

达特森颔首。“许久以来,嫉妒和不甘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我恨通天晓,恨他如此完美,恨他是提尔莱斯特眼中的唯一。对当年的我而言,他就像天边的月卫那样遥不可及。”

“如今你就站在月卫上。”福特说,“你已经走了很远,比那时的你能预见的更远。”

“……我恨他,尽管我清楚他不是该为我遭受的一切负责的人,他什么都不欠我。”警车叹息,光镜随之黯淡了几分,“然而最终,正是我恨的这个人给了我自由。

“通天晓始终致力于冷铸的身体解放和平权运动。他是CSO的倡导者,corps sans organes [6],可以根据双关语的不同组合理解为‘无器官身体’或‘无组织军队’——那是一种去中心的、多元化的社会构想,即便放在当下也是非常先锋的理念。当然,元老院是绝不可能容许反对功能主义、动摇宪法根基的声音存在的。温和的改变证明无用之后,通天晓意识到必须采用更激进的手段……”

“他策划了大停电(The Blackout)。”福特接道。

“是的。很高兴你记得这段历史。”达特森放眼望去,目光扫过那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排排服务器,“核心数据库记录了所有冷铸的身份信息,这些档案会伴随我们终身,无论入学、就业还是其他场合都会显示我们的冷铸出身,像一种耻辱的烙印。通天晓触发了整个铁堡范围内的停电,以此摧毁了核心数据库,抹消了所有冷铸的档案。自那以后,神铸和冷铸在公民身份上不再有区别,冷铸开始越来越多地从事之前被限制准入的行业。”

“一项惊人的创举。”

“在大停电发生的当晚,”警车不自觉地将双手交叠于胸前,作出防卫的姿态,“研究所的门禁也失效了。黑暗中我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变形成载具模式一路飞驰,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一路上我目睹了太多混乱。神铸和冷铸纷纷冲上街头,在那个没有灯光的晚上,随处可见的火光将夜空重新点亮……所有那些景象仍旧历历在目。

“经过生产冷铸的工厂时,我发现停电也导致流水线无法运转,无数未能降生的冷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夭折。我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工厂,看着所有那些火种因为失去生命维持装置渐渐熄灭,感到无比悲伤。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这场大停电,即便他们能够活下来,冷铸也不会有任何未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我对正常的生活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能量……我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寒冷的黑夜中死去。可我还是活了下来。我总是能活下来。我遇到了御天敌——但那都是后话了。”

福特思考了许久该如何回应,几欲开口,最终只是保持缄默。

“是的,这就是我如何与第一位通天晓单方面地建立起亦敌亦友关系的病态故事。”警车不以为意地偏过头,“请别再说‘抱歉’之类的话,它们对我毫无益处。我不需要怜悯。我只想要复仇。”

福特的光镜黯淡下去。“复仇也不会有什么益处的,相信我。”

他们并排靠在一台服务器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碰到警车的门翼,也不会太过疏远。不知为何福特觉得,如果他不能一伸手就抓住他,警车或许就会沉入数据的海洋里消失不见。

“你找到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之后,福特问。

“没什么。”警车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在流清洗液。”

“骇入的副作用罢了。”面对重坦投来的关切的目光,警车胡乱地抹了抹面甲,拔掉了后颈的管线,“这一层已经搜索完毕,我们走吧。”

至少,福特想,警车没有再让他回去。

再一次迈进电梯时,福特对警车说,“你需要休息。”

“今天的最后一层。”黑白达特森的手指在数十个按键之间犹疑不决,最终停在了M层上。

“中间层一般不会有什么重要的陈设。”

“不,我相信这个字母对提尔莱斯特有着特殊的意义。”警车盯着按钮上发光的M字陷入沉思,“它对冷铸而言也意义非凡——在另一个首字母相同的革命家出现之前,我们会在掌心、在额头摹划这个字,以此纪念他,我们的摩西和弥赛亚。”

电梯门徐徐开启,一道门禁横亘前方。警车靠近控制面板,一边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一边感叹“四百万年了,提尔莱斯特的加密系统就没怎么变过”。厚重的升降式金库门随着“访问成功,欢迎回来”的提示音应声打开,他们进入了一间类似暗室的地方,只不过这里摆放的并不是冲印设备——伫立在大厅之中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培养舱。

熟悉的环境让警车不禁握紧双拳。福特打开了灯,而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普神啊……”

“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部分,”警车冷笑,“提尔莱斯特肮脏的小秘密。”

玻璃后面存放着无数个通天晓,不同型号,不同配色,仅仅目之所及的就有数十种,除去常规的红白蓝外,还有透明、电镀、异色等罕见的设计,甚至连被幽鬼污染的通天晓装甲也封存在此处。

“为什么提尔莱斯特会需要这么多备用的动力装甲?”福特不禁停在玻璃前,打量着幽鬼通天晓那浑身獠牙、狰狞可怖的模样,目光中难掩惊愕,或许还有一丝不适。“毕竟通天晓每次性命垂危时才需要更换……”

“噢,”警车忍不住打断了他,“你该不会觉得提尔莱斯特收藏它们只是为了欣赏吧?”

达特森和重坦在大厅中转来转去的同时,所有通天晓的光镜都阴魂不散地跟随他们移动,让福特不禁联想起寻光号电影之夜放过的恐怖片——现实永远比虚构更加毛骨悚然。

“他们都是活的吗?”

“不,”警车在控制面板前停住脚步,“这些动力装甲或许还保留着最基础的反射,但归根结底,它们只是没有火种、没有灵魂的空壳而已。”

是啊,福特想,否则大法官也不会找继承人来角色扮演了。在警车的操作下,他们面前的通天晓装甲层层打开,如同展翼的蝴蝶。福特可以清楚地看到,除了精密的机械结构之外,其中空空如也。

“……而提尔莱斯特竟然觉得,我连这样的东西都比不上。”

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警车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长长的指令。那似乎是装甲自毁程序的密钥,随着警车手上的动作停止,一个接一个装甲开始崩解、四分五裂,直到所有的残肢都淹没在了紫色的能量液里。

“我可不可以问,那串密钥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密钥。我试着输入了一段台词,取自提尔莱斯特最喜欢的能剧——’生死去来,蓬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7]

警车闭上光镜。他仿佛又回到大停电那晚的黑暗,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通天晓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对他说,“你自由了”。

“晚安,通天晓。”

4 Mercy (n. 仁慈;at the mercy of:受……控制)

CP:提尔莱斯特/通天晓,提尔莱斯特/药师

推荐BGM:鷺巣詩郎 – MOTHER IS THE FIRST OTHER

月卫一,早些时候。

把通天晓放在手术台上时,提尔莱斯特表情格外凝重。抢救的全程他都坐在那里,双手撑住下颌,紧张地盯着药师的一举一动。不安的磁场弥漫在整个房间之中,犹如蓄势待发的火山。

“你的通讯系统响过好几次了,”药师忍不住问,“不想知道星辰剑有什么急事要找你么?”

“星辰剑可以等。”提尔莱斯特的声音透着愠怒,“专注于你的工作。”

“如果你不用那种好像要吃了我一样的眼神盯着我看的话,我还可以更专注。”

“总之,把他修好。不计任何代价。”

对,药师忿忿不平地想,反正这颗孤零零的卫星上只有我这么一个医疗单位,代价不过是我的充电时间和健康罢了。他照常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抢救,余光却偷偷打量起提尔莱斯特——他似乎始终注视着通天晓伤口的位置,那个动力装甲胸前被贯穿的洞,仿佛黑洞一样将他的视线尽数吸走。

提尔莱斯特一直等到了通天晓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接下来就交给我。”说着,他用同样的姿势又一次抱走了红蓝卡车,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外。药师想说“悬浮担架就在那边”,但终究是懒得和他争辩,把现场收拾整齐就回到了自己的卧舱,卸下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药师感到自己离开了充电床,在荒芜的金属大地游荡。如同梦游一般,他的意识和记忆都有些模糊,不知怎地就来到了之前从未涉足过的月卫地下区域。他试图回到自己的舱室,内置导航系统却晕头转向,他干脆飞向苍穹,寄希望于冷空气能带来些许清醒。

不知多久以后,终于醒过来的药师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令他意外的是,与其他天体通常的内核结构不同,月卫一地下最深层的中央其实是个巨大的空腔,被改造成了机库的模样。一个城市金刚大小的机体赫然矗立其中,而提尔莱斯特孑然一身站在桥上,在与这个巨大机体的视线平齐的位置。

“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仿佛被打断了沉思,提尔莱斯特冷冽的眼神像尖刀一样刺向药师。

“我好像失眠了,”药师不以为然地抖了抖机翼,“而且你这里无遮无拦的,为什么我不能来?”

“你是怎么穿过所有门禁的?”

“门禁?”药师耸肩,“我不记得有什么门禁。”

提尔莱斯特叹息。红蓝小飞机笑了笑,走过去贴在他身旁,慵懒地倚在长桥的栏杆上,打量起面前这个偌大的机体。纯白涂装的泰坦看上去纤尘不染,有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圣洁。

“这是什么?”

“雅努斯,”提尔莱斯特低声答道,“有史以来第一个冷铸城市金刚。也是唯一的一个。”

“好吧。”药师显得波澜不惊,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背后的答案,也不在乎站在他旁边的人究竟在搞什么惊天阴谋——这点反而让提尔莱斯特莫名安心。

“噢,对了,”药师问,依旧漫不经心,“通天晓怎么样了?”

提尔莱斯特的态度又一次降到了冰点以下。“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药师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充满戏剧性地比划起来,“好吧,实话说我并不想了解通天晓现况如何,你知道的,作为医生总要关心一下自己的病人,这不过医疗单位的本能使然。也许比起那个和我毫无关联的卡车,我更应该担心的是你。我知道你最近都和‘正常’不太沾边,可刚刚在手术室里,你的状态简直像……”

“我只是回想起了一些事情。”提尔莱斯特叹息,“……当年通天晓被我杀死的时候,他伤口的位置也在胸前,和这次的一模一样。”

“哇哦。”药师饶有兴致地转过身,看向提尔莱斯特的光镜里闪烁着好奇,“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段复杂的历史,但我没想到他的死竟然……”

“他让我别无选择。”大法官扶在栏杆上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足有药师手腕粗细的金属在他的愤怒之下扭曲变形。

大停电当晚,提尔莱斯特得知通天晓的反叛行径后怒不可遏,前来和通天晓对质。他们在数据库的顶楼相遇,陷入争吵。冷铸们提前布设在各处的炸弹在此时引爆,一个又一个街区的灯光随着电网被破坏而接连熄灭。通天晓问提尔莱斯特,你终于看到那片黑暗了吗?那就是冷铸一直以来所生活的世界,暗无天日的世界——现在你能够感同身受了吗?

酸雨在此刻倾盆而下,或许通天晓流下了清洗液也无从得知。他没有再和提尔莱斯特争执,而是将提尔莱斯特赋予他的佩枪物归原主,请求他审判自己。因为他仍旧相信司法程序,也相信提尔莱斯特,他对自己触犯的法律供认不讳,只求死在提尔莱斯特手中——由提尔莱斯特赋予的生命,也由创造者本人收回。

“他知道我们都是有原则的人。他知道我无法拒绝他。”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提尔莱斯特又一次呢喃着,“是他亲口要求的,他让我别无选择……”

盛怒的提尔莱斯特对准通天晓扣下了板机,可他很快便后悔了。他错愕地抱起通天晓的躯体,把他带回到自己信任的医官缝合(Suture)那里抢救。然而,仿佛是普莱姆斯对他降下的神罚一般,他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

“确认抢救无效之后,我让记忆外科手术医师从通天晓的脑模块里提取出了他残存的自我意识,植入了当时尚未完成的雅努斯里。”

药师注意到了雅努斯周围一环套一环的拘束装置,不禁笑了起来。“想必通天晓对你的做法很不赞同吧。”

“是的。当时通天晓已经死亡,我们能提取到的仅仅是一些混乱无序的碎片罢了……或是说,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情绪残留。”

“某种程度上我竟然能理解他,”药师低下头去,表情难得严肃,“不被理解、无人倾诉,甚至连死都无法带来平静……”

“也许吧,”提尔莱斯特双唇微抿,“雅努斯在数十万年前就已经完工,但迟迟未能投入使用,因为它每次启动都会暴走,根本无法控制。我尝试过各种方法,比如找来城语者和可附加者去驾驶雅努斯,但依旧无济于事。送进去的人都非死即疯。”

“唔,很难说——兴许他在等着你呢。难道你不想亲自到雅努斯的驾驶舱里去试试看吗?”

提尔莱斯特凝视着雅努斯深潭般的光镜,瞥见了其中自身的倒影。“那样的话,我会被他巨大的悲伤所吞噬吧。”

红蓝的飞机斜睨了一眼提尔莱斯特,兀自哂笑起来。“还真是有其造物主必有其造物,你们两个都是一样,多么扭曲又可悲的存在啊。你现在来到这里,站在你一手打造的怪物面前,是想要忏悔吗?”

“我从不觉得通天晓会原谅我,”提尔莱斯特说,神情异常平静,“但很快就都无所谓了。我会赎清所有的罪孽,然后穿过那扇门,前往应许之地。”

“你把通天晓的灵魂囚禁在这个生物机械的樊笼里,把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药师用手撑住脸颊,歪过头看着提尔莱斯特,“你觉得他还会在火种后世等着你吗?”

没有再回答药师,大法官只身来到终端前,俯身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字符,于是机库的灯光逐排熄灭,将休眠的雅努斯重新笼罩在黑暗里。小飞机向无言的泰坦挥了挥手,跟随提尔莱斯特走出闸门,将所有令人不安的絮絮低语留在身后,在空旷的机库中回响。

5 Macbeth (麦克白)

CP:提尔莱斯特/通天晓,提尔莱斯特/药师

“……你可能在想,为什么是我?像我这样出身低微的冷铸、一介无名小卒,怎么会被选中加入外交兵团,汽车人的特别行动部队?”

月卫一的囚牢里,夺路继续着他的独白。提尔莱斯特在意识到他对死亡开关毫无帮助之后就把他丢在了这里,等待刹车被捉拿归案之后一同受审。日复一日,他被关押在橙黄的四壁之中,不觉时间之流逝,然而出色的逃跑艺术家从不会轻言放弃。

“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夺路激动地抖了抖手臂,伴随着铁链晃动的脆响,“看着我的光镜——那是只属于领导模块的、纯正的自由之蓝。你在哪些机子的光镜里见过这种蓝色?星皇?擎天柱?”

沉默在封闭的囚室中蔓延。夺路不以为然地继续着他的独角戏,并不在乎观众反应如何——他夸夸其谈起来仿佛总是不知疲倦,尤其是当谈论的对象是他自己的时候。”

“你或许是冷铸的缔造者,但你对我们的了解远远不如我们自己。你知道,MTO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而我们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就是比较彼此的植入记忆。很讽刺对吧?我们或许不是神铸的生命(forged life),但我们却可以拥有伪造的人生(forged life)呀!”

“猜猜我们发现了什么?绝大多数植入记忆都遵循一定的模式,好像它们是基于某种素材库经过随机算法生成的一样。那些素材来自何方?有些提取自真实的记忆,有些则是医技精湛的记忆外科医生编写的,这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过。据估算,植入记忆的原始样本有42种,每个冷铸的植入记忆虽然各不相同,但大体都符合其中之一。而我的植入记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夺路仰起头颅,直视悬挂在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

“因为我被植入的,是最初的通天晓的记忆。”

“你或许会问,这怎么可能?我的名字里甚至没有一个‘M’字!噢,可我知道一个首字母是M的家伙。马格努斯家族(House of Magnus)的通天晓,更准确地说,是墨菲斯(Morpheus)。”

“我知道你在听,提尔莱斯特。或许我该叫你‘老师(Master)’,就像你的通天晓饱含爱慕地呼唤你的时候那样?”

“缄默,甜美的缄默。”夺路无奈地摇摇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看不出这一切是如何息息相关?你想把通天晓培养成领袖的接班人,可他却英年早逝。而现在你遇到了我,不仅拥有适合领导模块的体质,还幸运地得到了最初的通天晓的记忆——我正是你所寻找的继承者!弥赛亚的二次降临!像我这样被祝福的造物,注定要回到创造者的身边蒙受恩典……”

“当然,你并不相信我。就让我再透露些细节吧,那些只属于你和通天晓的私密时刻。你一直在暗中安排通天晓和自己逐步完成四举对不对,即便你没有明确告诉他?”

“首先是忠贞之举(Act of Devotion)。判官就职典礼那天,通天晓将手放在你右手所执的法典上,宣誓永远忠于首席大法官和赛博坦宪法,恪守职责,以维护公正为己任。而你分别用两支权杖点在他肩头,其中一支装饰着普莱姆斯的图腾,象征权力和正义;另一支装饰着铬萝米鸽,象征平等和仁慈[8]。”

“其次是赍礼之举(Act of Profference)。就职典礼的末尾,你把判官专属的佩枪郑重交予通天晓。枪身的铭文是一句古赛博坦语:‘正义没有武力是无能,武力没有正义是暴政’[9]。除了你、我和当时的通天晓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两行铭文,因为这把佩枪是为通天晓特别定制的,与其他判官的制式枪支完全不同——至少你是这么告诉他的。”

“啊,然后是亲密之举(Act of Intimacy)。当晚回家之后,在你们终于能够远离睽睽众目的时候,在你们共度了太多个无眠夜晚的书房里,你吻了他。他看着你欲言又止的神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而你矢口否认。”

“可惜呀,你们没能完成坦诚之举(Act of Disclosure),因为你从未有勇气向他揭示他冷铸的身份。真是造化弄人,不是吗?我打赌通天晓也没有向你诉说过,他在核心数据库发现真相的时候有多么悲伤,并非因为这一事实本身,而是因为你的欺骗和背叛。但至少我能告诉你,直到你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都还爱着你。即便他说,‘由你给予的,也将由你收回’……”

夺路的忽然停下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响动,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如同神启应验一般,囚室的门就在此时骤然打开,提尔莱斯特不疾不徐地来到门前,将夺路笼罩在他高大机体所投下的阴影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金色涂装的执法者,他们一左一右地走近夺路身边,为他卸下了枷锁。

“你是对的,”提尔莱斯特说,正如夺路所梦见的那般,“普莱姆斯把你送到我身边,一定有其良苦用心。我怎会如此盲目?”

“没错!”夺路喊道,欣喜若狂,“我难道不是你所见过的最完美的造物?更甚于通天晓,更甚于一切!”

提尔莱斯特充满怜爱地俯视着他。“我自始至终都笃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赛博坦人都有其与生俱来的神圣的功能。名为夺路(Getaway)的造物,你背负着无上荣光的使命——你将成为通向火种后世的门路(Gateway)。跟我来。”

沉默的执法者们架起了夺路因为被禁锢太久而虚弱得无法站立的机体,在提尔莱斯特身后亦步亦趋。他们一路来到月卫一地下深处的秘密机库,巨大的冷铸城市金刚“雅努斯”伫立于此,用祂那冷酷的双眼审视着禁地的闯入者。

夺路按捺住几乎要飞出胸腔的火种,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尽管不能完全理解,却无法不为面前那宏伟的存在所深深震撼。提尔莱斯特通过控制面板调出了雅努斯的驾驶舱,示意执法者将夺路放进去。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夺路磕磕绊绊地问,半是激动,半是恐惧。

“双面神雅努斯,门扉、起始与终结之神,一面朝向过去,一面朝向未来。”提尔莱斯特昂首,仰望雅努斯那巧夺天工却了无生气的轮廓,“数百万年来我都在等待着一个适格的灵魂,能让祂重新完整……”

驾驶舱的门在夺路面前关闭,无情地封住了最后一线天光。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MTO开始挣扎,无助地敲打着舱壁,却只能眼睁睁注视着舱内的液面越升越高,直至将他完全淹没。

“我确实应该感谢你,你让我更加直观地见证了冷铸与生俱来的原罪:傲慢、贪婪、冷漠、善妒……”

提尔莱斯特推动控制杆,激活了雅努斯的驱动程序。从沉睡中苏醒的泰坦光镜骤然亮起,背后的脸旋转到正前方,张开深渊巨口将驾驶舱吞入其中。随着雅努斯的下颚重新闭拢,一旁的终端显示驾驶舱已经顺利与雅努斯的人工脑模块嵌合,思维同步正在开始。

“别害怕,迷途的羔羊,就让雅努斯净化那本不应属于你的重负,涤清你的累累罪行……”

驾驶舱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月卫一的夜空。

翌日。

药师在机库的廊桥上踱来踱去,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终端上的按钮,眼神时不时瞟向提尔莱斯特所站立的方向。他一大早就被召唤前来待命,而提尔莱斯特却一如既往地讳莫如深,只是叫他准备好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可想而知,他的心情并不会太舒畅。

“惨叫声已经停下来好一会儿了。”药师拿出了他从提尔莱斯特书架上顺来的一张数据板,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也许吧,”提尔莱斯特无动于衷,“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声称的那样特别的话。”

药师笑着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数据板上。“归根结底……”他喃喃自语般念着,“‘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彩蛋】

药师斜睨了一眼屏幕上的驾驶舱内监控。“噢,看样子这个倒霉蛋已经昏了过去,但他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你之前说雅努斯驾驶员的存活率是多少来着?”

“1.13%。”

“还真是个具体的数字。”药师忍不住揶揄,“如果活下来,他会怎么样?”

“雅努斯想必已经吸收了他所有的植入记忆,他可能会感到有些迷茫、有些失落,但他会没事的。”

“你对’没事’的定义可能有些偏颇。”药师翻了个白眼,“如果你能找个靠谱的记忆外科医生,而不是一直压榨我,这一切根本不至于……”

“噢,不用担心。”笑容久违地洋溢在提尔莱斯特的面甲,“我失踪十八个月的首席执行官终于想起来联络我了。他会给我带来一位优秀的记忆外科手术师,以及整整一艘飞船的死亡开关试验品。”

6 Metamorphosis (n. 蜕变,变质)

CP:擎天柱/警车,警车/通天晓,擎天柱/通天晓,提尔莱斯特/通天晓

推荐BGM:Alexey Omelchuk – The Farewell

这就是你在组合的时候会发生的事,警车想。所有人的思绪彼此交织,所有人的问题乱作一团……

而你没法责怪除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十四分钟前,擎天柱来到关押警车的囚室,试图以他的方式和警车谈心——是的,他的方式,这正是让警车每每怒火中烧的地方。擎天柱总是对自己的选择坚信不疑,而对警车的提案置若罔闻,即便警车相信他们的手段终将殊途同归。又一次,警车为红蓝卡车那自以为是的关切、那伪装在仁慈之下的高傲所刺痛,以至于指尖在防护力场上写写画画时传来的痛楚都不值一提。

“你列举的背叛过我的人里,是不是还漏了谁?是啊,擎天柱,确实漏了一个人。”警车咬牙切齿,“你也背叛了我,就像你背叛了通天晓一样。”

“你在说什么?”擎天柱难以置信地睁大光镜,仿佛无法确定他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

“我在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警车挑起一边眉甲,“你和通天晓共同参与了大停电。行动时你始终在他身边,可你却放任他死去……”

“你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擎天柱上前一步,带着无可比拟的威压,“你甚至不认识他。”

警车瞥见了红蓝卡车握紧的双拳,不为所动:“我当然认识他,因为我们都是提尔莱斯特最早期的试验品,更因为他是我们的摩西——可是和摩西一样,他没能到达他的应许之地,而是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

“……而你认为这是我的过错。”

红蓝卡车的机体一阵战栗。警车笑了笑,不以为意地继续在防护力场上涂写,仿佛刻板行为一般不停重复着“M”这个字符——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

“是的,无论直接还是间接。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模式,不是吗?你总是选择更明哲保身的那条道路,即便你亲眼目睹温和的改良派是如何因为越来越严峻的现实而走向极端的。通天晓如此,威震天亦如此。而你在失去他们之后又吸取到了什么教训?”

“够了!”擎天柱的拳头打在防护力场上,传来和警车同样的切肤之痛,“而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心甘情愿和提尔莱斯特联手,一同编织通天晓的神话,粉饰提尔莱斯特的罪行,甚至连我都要隐瞒——”

“因为你懦弱到无法接受通天晓的死亡!”警车也走上前,隔着赤红的力场与他十指相贴,毫不畏惧他那双似有烈焰翻腾的光镜。“你不愿面对的,我都替你承担,你来扮演博爱领袖,我来扮演必要之恶,百万年来皆是如此。难道通天晓称号的延续没有得到你的许可?难道提尔莱斯特堕落至此,没有部分是你的责任——因为你无法直面那段过去,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移开视线?”

面罩遮住了擎天柱的表情,可他机体的颤抖是显而易见的。“我早就接受了他的死,在那个铁堡被黑暗笼罩的夜晚。我默许了通天晓扮演者的存在,因为我相信他所象征的精神不应该被遗忘。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和提尔莱斯特所做的一切,警车,如果我知道公正女神、死亡开关和雅努斯计划,知道提尔莱斯特所残害的生命、所创造的怪物……”

“如果通天晓能活下来,”警车一字一顿地说,“他会成为比你更好的领袖。”

出乎意料地,擎天柱的怒火似乎霎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也许你是对的。”他低下头,“每当我看向镜中倒映的自己,我会想起他,进而想起各种被过早扼杀的可能性。他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领导者,一个永远值得我爱戴和敬仰的上级——一个不可多得的兄弟姐妹。”

擎天柱说出口的最后一个词像把利刃,径直刺穿了警车。素来伶牙俐齿的达特森陷入了沉默。

“有时候我会恨这样的自己,”擎天柱的声音中带着自嘲,“我恨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他;我恨自己带着他的容貌、背负着关于他的记忆存活于世,却不是他。我想念他,就和你一样。”

飞天虎就在此时轰开了监狱外墙,如同机械降神般横在他们中间。随之而来的混乱中,警车接住了和合之秘,在擎天柱惊愕的目光中启动了它。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此刻。

神器激活的瞬间,炫目的白光将万物吞噬。

当其他人还在困惑中游荡时,警车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锚点。赛博坦人永远在本能地寻找自身熟悉的事物,因此警车发现,把合体潜意识想象成视觉化的空间会更不容易迷失。成为组合金刚的一部分对于警车而言毕竟不算陌生的经历,他在纷繁复杂的合体潜意识中游刃有余地穿过了铁皮、幻影和飞毛腿的意识,准确定位到了擎天柱的。

警车相信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擎天柱的记忆宫殿。他抬头仰望,大大小小的物件在这黎曼曲面般迷幻的空间中缓缓旋转,正是它们构成了擎天柱一生中无数的瞬间:一张倾斜的长椅、一块写满《通向和平之路》的数据板……但那些都不是警车所要寻找的。

他向前方探出手去,抓住了一个并不起眼的深蓝色盒子。它的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表面上判官法典(Judge Code)的字样由于年代久远,已经几乎辨识不清。警车打开盒子,其中静静躺着一个通天晓玩偶,精致得栩栩如生。“偶像(icon)”一词的本意或许不过如此——宗教仪式上的圣像,抑或一种符号。

“放下它。”

擎天柱就在这时出现在了警车身后。有什么可惊讶的呢,警车想,擎天柱进入领导模块的次数估计比他合体的次数还要多;如果擎天柱到现在还没能找回自我,他也就称不上合格的领袖了。

“如果我并不想放手呢?”

面对红蓝卡车伸出的手,警车挑衅似地握紧了通天晓玩偶,在擎天柱惊愕的光镜前撕开了它的外壳。从裂缝中奔涌而出的黏稠而又温热的物质淹没了他们,犹如鲜活的能量液。

那是一段记忆。透过擎天柱的视角,警车看到他打开了公寓的门,而通天晓站在走廊上,面甲上挂着歉疚的神色。

“奥利安……”

酸涩的思念鼓胀在火种里。回忆中的奥利安冲上前,将通天晓紧紧拥入怀中。这是种奇异的体验,警车的意识仿佛和擎天柱的两相重叠,他能感受到通天晓的机体怔住片刻,然后也用那双宽厚而可靠的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他记得一切。他记得自己和通天晓初遇时那张面甲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他记得不久前,也是在这间宿舍里,通天晓和他一同庆祝他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判官;他记得昨夜自己被黑帮围追堵截,命悬一线之际是通天晓救了他,却也身负重伤……

“我以为你已经牺牲了。我亲眼目睹你的光镜熄灭……”奥利安用颤抖的声音说,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庞、他的天线,似乎为了确认通天晓真实存在一般。

“能借一步说话吗?”

“当然,”奥利安答道,邀请通天晓走进客厅。

“我需要你帮我保守一个秘密。”

通天晓小心地关上了门。在奥利安紧张的注视之下,他的机体如同破茧的蝴蝶般展开,露出其中那个与他长相几乎无异的赛博坦人——除了涂装颜色之外。纯白的卡车与红蓝卡车视线相对,如同窥见镜中倒影。

“这就是我能够‘死而复生’的原因,”白卡车偏过头,仰望背后高大的动力装甲,“‘通天晓’是一具义体,一层外壳,一个提尔莱斯特所创造的概念。当我遇到生命危险时,我只需要启动归航装置就能立刻回到提尔莱斯特的实验室。”

奥利安也顺着通天晓的视线望去,端详起这个完美执法者的容器,目光中满是敬畏。“所以昨晚当我回头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通天晓的光镜因歉疚而低垂。

“可是,怎么会……?”奥利安迟疑着问,视线重新回到白色卡车身上,“你看上去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通天晓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我有任何兄弟姐妹。”

“我也是,”奥利安鼓起全身的勇气说,“但现在我们有了彼此,不是吗?”

“是的。”通天晓微笑,“与你相遇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惊喜,奥利安。你像一个变量,一位他者,一面镜子,令我看到别样的可能性。”

奥利安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我……我也很幸运能够遇到你,长官。”

“墨菲(Morphy)。”白色卡车接道,“‘通天晓’更像是提尔莱斯特赋予我的一种职称、一种头衔。而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墨菲斯(Morpheus)。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提尔莱斯特的实验室,作为一种罕见的原发性免疫疾病的样本被研究。实话说,我已经记不清墨菲斯是何时结束的,通天晓又是何时开始的……但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墨菲。”

“我愿意,当然……只在私下的场合。”奥利安顿了顿,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逾矩,“无论如何,您永远都是我的长官,值得我永远敬仰的、完美的法律化身。”

“谁知道呢?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无限的潜力——兴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长官呢。”

“……我?当上大法官?”奥利安不禁瞪大了光镜。

“甚至是领袖也说不定。”

“没有你就不行(Not without you)。”

奥利安按捺住砰砰直跳的火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与通天晓十指相扣。肢体接触的刹那,一股微小的电流同时穿过了他们,那是独属于孪生火种的链接。如同心灵感应一般,他们能够读到彼此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坦诚身份所带来的紧张与悸动,甚至是一丝困惑……复杂的情绪互相交织,在他们年少的电路中翻涌,伴随着兴奋和近乎烧灼的痛楚。

“够了!”

回忆被警车的呼喊所打断。不知何时,粉紫的液体已经淹没了整个空间,他和擎天柱在其中挣扎浮潜,如同身陷波涛汹涌的海。

警车无法抹去这种割裂感。那双赤红的光镜何等摄人心魄,可镜中的倒影却不是他自己。他看着他们,目睹他们看向彼此,却不知该嫉妒他们中的哪一个。

“如此多的快乐。”浮出水面的警车如梦方醒般低语着,“如此多的悲伤……”

不远处的擎天柱发出一声叹息。“无论多么危险的任务,他总是会回到我身边,直到‘大停电’之后,我们的火种链接消失了……‘通天晓’照常出现在公众面前,可我清楚,墨菲已经不在那里了。”

一场不合时宜的酸雨自合体潜意识的天空落下,打在擎天柱和警车仰起的面甲上。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警车问,徒劳地闭上光镜,试图让雨丝带走他眼前挥之不去的那张面庞。

擎天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了警车的手背,动作堪称轻柔。通天晓玩偶的外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唯余白色涂装的卡车留在警车的掌心之中,在激荡的水波里浮浮沉沉。擎天柱将警车的手抬离水面,当能量液顺着他们的指缝流尽,通天晓的人偶依旧洁白无瑕。

“不妨亲眼看看吧。”

隔着警车的手,擎天柱加重了握力,纯白的人偶应声碎裂。

于是他们被包裹在另一段琥珀色的回忆里。奥利安和通天晓潜行于“核心(the Nexus)”数据库的中央服务器节点,时值夤夜,他们却仍然因为紧张而格外清醒。赛博坦各处的冷铸反抗势力已经端掉了核心数据库的绝大部分节点,而得益于铁堡全城范围的电力中断,中央节点的安全系统基本失效,安保人员也群龙无首,两辆卡车得以迅速接近目标、在设施内各个结构性弱点布下炸弹,如入无人之境。

“根据行动路线图,这里就是通往中央服务器备用电源的电梯了。”奥利安指着全系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通天晓了然地点点头,激活了电梯旁的控制面板。“可恶,密钥失效了。”他迅速接上了通信频道,“我们需要点帮助,数据(Datum)。你能远程超驰9S号电梯吗?”

通信频道中迎来片刻的沉默,唯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回响。奥利安和通天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控制面板,余光留意着走廊两端,屏息凝神,仿佛连空气都一同凝滞。不多时,被唤作“数据”的黑客回答道:“抱歉,墨菲,停电连带导致了这片区域网络中断,我无法从外部访问。你试过物理超驰吗?”

“好吧,谢了。我会尽我所能。毕竟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通天晓叹息一声,挂断了通讯。

“现在怎么办?”奥利安问。

“有时候,最老套的办法反而是最有效的。”

通天晓不紧不慢地四处搜寻,很快便在墙上找到了通风管道的位置。掀开通风口的盖子不费吹灰之力,但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进入其中——对于他们这样的大型机而言,它实在过于狭窄了。

“奥利安,警戒四周。”通天晓顿了顿,仿佛欲言又止,“还有……请不要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吓到。”

奥利安点了点头,尽管尚未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通天晓装甲在他面前再度开启,只不过这一次,白色卡车的背部也随之一同绽开,一个状似T4噬菌体的迷你金刚灵巧地跳到了墙上。噬菌体的“头部”由一个精巧的二十面体构成,其中包裹着脑模块和明亮的火种;变形齿轮镶嵌于二十面体的底部,与一根能够伸缩的支柱相连,支柱末端则是六根灵活纤细的尾鞘。在奥利安反应过来之前,通天晓装甲的缝隙已经重新合拢,噬菌体则消失在了通风口里。

“……那是什么?”

“那就是真正的‘我’,奥利安。”通天晓答道,“白色卡车是我的另一层装甲,而你刚刚见到的是我的本体。原发性免疫缺陷使我的三位一体无法与活性金属正常结合,只能依附于义体存活。”

“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相反地,这个本体还……挺可爱的。”话音未落,巡逻中的奥利安感到有些尴尬,他看看打开的通风口,又看了看他面前的通天晓,“如果你的本体已经脱离义体了,你为什么还在说话?”

“当两者处于一定距离之内时,我可以通过遥控操作装甲和本体分别行动,但这样做会占据相当大的内存。等等,我想我已经找到电梯的控制元件了,先下线一会儿。”

话音未落,原本站得笔直的通天晓装甲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歪倒下去。奥利安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将装甲一把抱在怀中。奥利安有些手足无措地意识到,如果通天晓这时候上线应该会很难为情——可他又不想放手,哪怕仅仅是一具躯壳。这具义体像大理石般冰冷,但奥利安只觉滚烫,不知手该放在哪里,视线又该看向哪里,仿佛任何轻举妄动皆是玷污。

通天晓下线的时间不长,对奥利安而言却度秒如年。当通天晓的本体终于恢复连接的时候,他那双澄澈的光镜望着他,让奥利安手足无措。他试图解释些什么,然而通天晓却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门禁已经解除,最后一段路只能我自己走。我在你的HUD更新了最佳撤离路线,如果二十分钟后我还没有联系,无需等待,直接引爆炸药。”

“你在说什么?”奥利安焦急地说,“我怎么可能丢下你独自一人?”

“你已经帮我足够多了,奥利安。”通天晓站起身,“你不必搭上你的余生。”

“不。”奥利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绝对不行!”

“奥利安,听我说。”通天晓握住他的手,“我在摧毁所有义体的备份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奥利安怔在原地。“……你并没打算活着回来。”

“我的义体必须每十年更换一次,这是提尔莱斯特控制我的手段之一。”通天晓叹息,“现在这具义体只剩不到几周的使用寿命,无论如何,等待我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奥利安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好好活下去,奥利安。”

通天晓亲吻在奥利安的额头,而绝望的奥利安亵渎了他的祝福,趁其不备揽住通天晓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双唇。出乎意料地,通天晓没有拒绝他,而是加深了这个吻。

亲密过后的分离往往更为掣痛。奥利安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通天晓猛地后撤一步,用力推开了他。从电梯门迅速合拢的缝隙中逃逸而出的,是一声饱含遗憾的“对不起”。

受到奥利安强烈的情绪波动影响,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恍若蒙太奇般断断续续。奥利安急切地呼喊着,敲打着电梯的控制面板。向来特立独行的红蓝卡车自然是不会遵守命令独自撤离的,他不顾一切地在走廊中奔跑,去追逐那个HUD中跃动的光点,直到一阵贯穿火种的剧痛袭来,他踉跄着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亲历过无数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曾遍体鳞伤,可这种程度的疼痛仍然让他蜷缩在地、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能挣扎着爬起身,来到通天晓最后所在的天台,却只见提尔莱斯特抱起通天晓的遗体离去——他的胸口被枪伤洞开,他的涂装在黑夜中白得刺眼。

“时间到了,奥利安。”

数据的声音自通讯频道响起。红蓝卡车仰望酸雨倾盆的夜空,随着HUD上的倒计时在眼前归零,他与通天晓的火种连接也彻底消失了。奥利安痛苦地闭上光镜,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当大楼随爆炸而轰然倒塌,恍惚间一双手拉住了他,把他拖进了穿梭机里——是前来接应撤离的数据。

“他就知道你一定不肯走。”数据叹息。这位学究气的统计学家不善言辞,但他的面甲写满担忧,仿佛在说“别做傻事,孩子”。

穿梭机驶过夜空,而奥利安坐在窗边,淹没于火海的铁堡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化为无边雨幕中一块发亮的视觉暂留。

“……他推开了你。”警车又一次艰难升上水面,难以置信地呢喃着。又一波惊涛骇浪袭卷而至,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想说些别的什么,让他一直以来的不甘、嫉妒、愤懑喷薄而出,然而千言万语都溶解在了这压倒性的悲伤之中。

“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擎天柱伸手拽住警车,与他一同浮沉,“可我同样会想,如果我能在提尔莱斯特杀死他之前找到他,也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回想起方才自己对擎天柱的指责,警车的火种被愧疚感攥紧——他清楚,作为一个年轻又经验不足的下属,彼时的奥利安已经尽他所能。但一如既往,警车的理智很快占了上风。“即便你能救下他,他也时日无多。”

“而代价是,之后的几百万年,我都带着这个贯穿火种的破洞,以及火种连接消失留下的空虚存活于世。”擎天柱佯装轻描淡写地说,同时指了指他胸前那个边缘布满枪伤烧灼痕迹的、狰狞的黑洞。警车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也多了同样的破洞,温热的能量液自其中汩汩流出。

“还有别的东西。”警车说,抬头对上擎天柱的光镜,“你也意识到了,不是吗?你身上流淌着他的理想主义;而我,则是他的现实主义。通天晓从未真正离去——他早已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

“又或者,”擎天柱叹息,“我们都活成了一部分的他。”

是的,警车想,就像月卫有其暗面,通天晓也并非完美无瑕。在通天晓身旁亦步亦趋的奥利安不曾像他一样目睹大停电所伴生的后果,那是自由所必需的残酷的代价。但一如既往地,有些事擎天柱没必要知情,包括核心数据库的算法架构成为了公正女神(Aequitas)的雏形。

像他当年还是个法医的时候那样,警车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在水中浮泛的噬菌体形状的玩偶,将其放回了擎天柱手中。

“好好保管它。”

擎天柱视线低垂,最后一次充满爱怜地摩挲那精巧的机械装置,把它重新装入盛放判官法典的匣中,轻轻推动。在警车和擎天柱的注视之下,深蓝的铁匣随波逐流,渐行渐远。

7 Mortal (adj. 凡人的,终有一死的;致命的;至死方休的)

CP(无差):威震天/通天晓,威震天/声波,威震天/补天士/通天晓

因为我和死亡订下一次和约,在一段温馨的时间中,我俩变成不朽。

——罗宾德罗纳特·泰戈尔《园丁集》

For me have made truce with death for once, and only for a few fragrant hours we two have been made immortal. 

By Robindranath Tagore, “The Gardener”

死亡星球。

与DJD的决战带来了太多意料之外的变化,包括从灵魂行者的生命维持舱里发现的失踪人口。当大伙都沉浸于危机解除和与新老朋友相遇的喜悦中时,通天晓——迷你莫斯——仍在为新船员的登记工作而奔忙。如今人员信息表已经整理好,只待舰长审批,然而补天士却一如既往地在他需要签署重要文件的时候不见踪影,通讯频道也毫无回应。

无奈的通天晓转而敲开了威震天的门。他有所不知的是,威震天刚刚结束和界标的促膝长谈,心情五味杂陈。目睹通天晓走进房间的时候,威震天仍有些恍惚,开口第一句话竟是“我曾经杀死过你”。通天晓愣了愣,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想必你指的是地狱之巅战役里牺牲的通天晓扮演者——数据(Datum)。”

威震天点点头,战场上通天晓的死状在眼前挥之不去。“……而我之前甚至不清楚他的真名。”

“都过去了。”通天晓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但他拍了拍威震天的肩,试图安慰他,尽管威震天抬头看向他的目光仍然难掩内疚。通天晓也不免感到惭愧——他或许没资格替死者宣告什么。对有些人而言,战争从未结束。在死去的冤魂能够安息之前,他们将持续地用空洞的双眼审视每一位幸存者。

威震天问起数据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数据其人了解不多,”通天晓不无遗憾地回答,“他是个出色的统计学家。”

“‘数据科学’这门学科难道就是以他来命名的?”威震天不禁发问。

“是的,任何统计学的研究者都绕不开这个名字。”通天晓继续道,“他曾是提尔莱斯特的同事。他和第一位通天晓都主张推进数字法治,也曾经共同参与核心(the Nexus)数据库的构建。但随着数据库的用途越来越偏离其初衷,逐渐成为了元老院用来迫害冷铸和巩固阶级统治的工具,他们毅然决定将其摧毁。”

“我猜英雄们的结局并不圆满。”

通天晓点点头。“很不幸,‘大停电(the Blackout)’的参与者绝大多数遭到清算,作为主谋之一的数据也被判无期徒刑。而或许是怜惜他的才华,提尔莱斯特在缝合死后邀请数据成为通天晓的下一任扮演者,以此换取人身自由。”

“你是说……数据认识最初的通天晓,而他后来也继承了通天晓的身份。”威震天深深置换了一口空气,“想想看,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答应提尔莱斯特,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穿上那套装甲……”

“……最初的通天晓死后,那可能是数据唯一能够和他感受到连结的方式。”

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相顾无言,办公室的空气霎时如同结了冰一样沉重。为了缓和气氛,通天晓拿出了准备好的数据板,请威震天审阅。仿佛看出了对方的心不在焉,通天晓提议:“如果你愿意的话,在名叫‘千高原(Mille-plateaux)’的赛博空间里有一座数据的纪念碑,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威震天饶有兴致地抬起头。“元老院始终都想端掉的那个千高原?”

“没错,千高原是最初的通天晓和数据在战前创造的一种去中心化加密网络,原本是出于纯粹的兴趣而建,后来成为了冷铸抵抗组织交流的平台。你知道它?”

“不,仅仅是略有耳闻罢了——但我愿随你一探究竟。声波从来不吝于表达对你的三位前辈的钦佩之情,因为直到霸天虎起义的时候,我们都还在用他们在元老院后台留下的漏洞。”威震天放下笔,把签好的文件放回到通天晓手中。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久违地闪烁着期盼。

“跟我来。”

寻光号大副鲜少带别人来到他的私人舱室,这也是为何当通天晓停在门前时,威震天犹豫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威震天随他走了进去。

“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接入千高原——通过‘逃逸线(linge de fuite)’,也就是我手上的这种数据线。”说着,通天晓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两根网线,将其中一根递给了威震天。威震天不解地打量着线的另一端:“那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网关。”

“相信我,它和‘平平无奇’相去甚远。它或许是我见过的最奇谲瑰丽、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面对思维被侵入的可能,威震天无法不流露出忌惮。可他还是凑近了他,开启后颈的数据接口,不再抗拒通天晓的接触。设置完毕软件和硬件后,通天晓问他是否已经准备好。“连接的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大部分人会经历眩晕或者失重感,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威震天点头。“焦虑正是自由所带来的晕眩。”[10]

两个大型机一同在座椅上放松身体,关闭光镜,任思维滑入无垠宽广的网络世界。在近乎永恒的须臾之中,他们不停坠落。威震天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点,直至他漂浮在一处陌生的空间,四下漆黑一片。

“你在哪里?”威震天发现他找不到通天晓的身影了。

“在千高原,位置是相对的。”周围的虚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由于千高原并没有实质上的主机,所有节点——被称为根茎(rhizome)——都彼此独立并实时同步。每个根茎都与其他任意一点相连,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

威震天左顾右盼之际,一只小小的、绿色的手抓住了他。虚拟现实自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初始化,周遭的一切逐渐染上了色彩。仿佛是注意到了威震天紧蹙的眉甲,迷你莫斯不禁问:“你看到了什么?”

“一条隧道,像极了我在梅塞庭当矿工时的矿道,在我面前和身后无限延伸开去。”威震天顿了顿,“而隧道的表面……开满了火种花。你难道看不见吗?”

“很遗憾,不能。”迷你莫斯摇了摇头,“千高原对于每个访客呈现的面目都不尽相同,它是你此刻心境的真实反应。”

数据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在终结了其创造者生命的刽子手的脑海里,千高原又会读到什么呢?

“我确实在想着许多事,”威震天沿着隧道缓缓前行,将手贴在那熟悉的矿洞墙壁上,它们总是如此怪石嶙峋,“当我听到‘根茎’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某种彼此相连的东西,蛰伏在黑暗的地底——而矿道恰恰如此。火种花的出现或许是因为,我为数据的死感到自责。”

莹蓝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在隧道中明灭闪烁,仿佛在用视觉化的语言絮絮低语。看呐,威震天,我们知晓你的过去,你的愧疚,你的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感觉。”比起兴奋,威震天更觉毛骨悚然:他在了解千高原的同时,千高原也在了解他。

“像坠入一场不着边际的梦……像凝视深渊。”

“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迷你莫斯说,“千高原只会展现,并不加以评判。你可以恐惧它、崇拜它,但它仅仅是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你自己……”

威震天如梦方醒般转向迷你莫斯。“你看见了什么?”

“……我和多米诺斯的老房子。”迷你莫斯牵起威震天的手,“我们去找纪念碑吧,不要迷失于此。”

看似无尽的隧道通往一处异常开阔的洞穴,抑或天井,火种花呈螺旋状伸向天空——如果暗无天日的矿井上方真的存在天空的话。

“这里就是了。”白绿的迷你金刚驻足仰望,“无论拜谒多少次,我都会为之深深震撼。”

威震天充满虔敬地抬起头,看向漂浮在半空中的全息画作,画上是两只巨大的手首尾相连,各执一支笔摹画彼此,其构图之神秘引人遐思。[11]

“数据身为一名统计学家,终其一生都喜欢收集和分析数据,因此用以纪念他的是一个永不停息的算法。”迷你莫斯解释道,“每个到访纪念碑的观者都可以选择是否留下自己的流水线编码,这段编码经过算法演算之后会输出一个像素点。随着访客留下的像素点越来越多,画作也会趋近完整。”

“时过境迁,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献上这一点微小的致意。”威震天按照终端上的提示输入了自己的编码,目睹数字穿过算法的黑盒子,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小点,汇入巨幅图画之中。他的哀思随光点一同飞去,可他却并不觉如释重负。

“无论多么复杂、多么精彩的生命,终结它也只需要一颗流弹。”威震天慨叹,“在旷日持久的战争里,我们都不过是无边无涯的花海中一朵小小的蓝色蓓蕾罢了。”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轻松些的话,”迷你莫斯投去担忧的眼神,“传言数据找到了上传意识永生的方法,而诀窍就藏在他的纪念碑中。原则上赛博坦人是无法以纯粹的数据形式存活的,脱离了物质基础的意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法维持自我的边界。数百万年间有无数人试图破解他的算法,却一无所获。”

“数据成为了数据本身。”威震天不禁感怀,思绪仍旧难以平复,“我不知该怎样描述此刻的心情。一方面,我为自己所夺去的生命而忏悔;而另一方面我也不禁觉得,也许死亡给了数据自由,让他得以从扮演通天晓的责任中解脱。但我又会为这样的想法而惭愧,因为我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试图消解我的战争罪行……退一步说,也许上传意识不过是后人美好的想象罢了。谁又能知晓一切的终点是什么?是自由,还是虚无?”

“也许吧。”迷你莫斯笑了笑,“不过想想看,这样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程序,几百万年间是谁在维护呢?”

银色的坦克再度沉默。他看着那幅画上两只交替循环画出彼此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之际,他的余光看到一条线自两只手中间的空隙生成,向上方无限延伸开去,消失在透视的尽头。

“逃逸线,亦是飞行线[12]……”威震天呢喃着。

“什么?”迷你莫斯问。

“不,没什么。”威震天凝视着那条细细的光线,若有所思。

逃逸线末端,连接着矿井之外的一方天空,幻觉般遥远,蓝得几乎失真。

赛博空间之外,补天士正焦急地寻找威震天和通天晓的身影。他风风火火闯进大副的卧舱时,两个大型机还在网上冲浪,机体不知何时已经由于重力而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亲密。补天士哼了一声,在他们两个紧贴的机体间挤来挤去,好不容易分出了一道缝。火红的跑车就这样坐在他们中间,等待他的联合舰长和大副重新上线,直到睡意袭来,全然没有注意到桌上已经签好的文件。

行刑场。

负责处决的枪手不紧不慢地调节着三把枪的位置,让它们恰到好处地对准威震天的脑模块、火种和变形齿轮。威震天的视线因疲惫而渐渐模糊,而在他失焦的光镜里,三个黑洞般的枪口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威震天下意识地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枪手问。

“没什么。”威震天平静地回答,“我从未注意到,天空是如此湛蓝。”

枪声响彻云霄。

第三循环1102,通天晓从名为“地狱之巅”的飞船坠落。动力装甲中的数据凝望那片无垠宽广的蓝,猎猎风声穿透音频接收器,失重让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恍若飞翔。

视野看不见的所在,一条银白的逃逸线自三点一线生成,穿过刑场的天花板,以绝对的速度飞向不可预见的目的地,飞向断裂与碎片,飞向自由和解放。

BGM:平沢進 – 媒介野 (Mediational Field)

8 Mutter (n. 母亲;呢喃)

CP(无差):神机真人(缝合)/提尔莱斯特,通天晓/提尔莱斯特

BGM:Pink Floyd – Comfortably Numb

提尔莱斯特枯坐在手术室一角,视线因疲惫而渐渐失去焦点。无影灯之下,白色卡车静静躺在手术台上,恍若沉睡般安详。

……如果他胸口没有一个被枪射穿的空洞的话。

“救他。”提尔莱斯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呢喃着,“救救他……”

“怎么?”手术台一侧,深蓝的医疗单位不紧不慢地进行着抢救,“就算他死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再造一个新的。”

一阵烧灼感自喉管涌起,似乎是他自己的能量液。提尔莱斯特双手捂嘴,按捺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却抹不去那攥紧他每寸神经的反胃感。

火种电图平线的警报声响彻手术室。

提尔莱斯特挣扎着上线,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惫和虚弱。两片湖蓝的光镜悬停在眼前,倒映出他惊恐的面庞。

“……对不起。”通天晓,他梦中的红白蓝卡车,就跪坐在手术台旁,在他的右手轻轻一伸便能触及的地方。他头雕的轮廓挡住了无影灯一角,投下月蚀般的阴翳。

“请原谅我,老师。”通天晓的声音虔诚而低落,好像神龛前的忏悔者,“我不应该对您扣下扳机。我不应该杀您……”

这一切都错了,提尔莱斯特想。他才是刽子手,那个扣下扳机的人。又或者……

“你是谁?”提尔莱斯特问,期盼着听到迷你莫斯的名字。而对方只是回答,“我是通天晓。”

“可你究竟是谁?”

“这取决于您,不是吗?”

左手边的黑暗中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手术刀相互摩擦的脆响。

“你疑问的眼光是含愁的。它要追探了解我的意思,好像月亮探测大海。”一个声音自黑暗中涌起,由远及近。这位不请自来的回答者来到提尔莱斯特身旁,用玩味的眼神俯视着他,好像光伏猫盯着案板上的鱼。而提尔莱斯特在他深蓝色的涂装里寻得一丝莫名的熟悉,甚至亲密。

“我已经把我生命的终始,全部暴露在你的眼前,没有任何隐秘和保留。因此你不认识我。”[13]

提尔莱斯特朝声音的来源偏过头去,没有理会通天晓担忧的目光。

“噢,我健忘的爱人。”那只深蓝色的手轻轻抚过提尔莱斯特的唇线,“是谁在你几近放弃的时候支撑起冷铸研究计划,陪伴你度过无数个充满挫败和叹息的日夜?是谁为你的完美执法者打造了最适合的躯壳?是谁答应了你绝望的请求,成为通天晓装甲的首个继承者——一个为你而存在的通天晓,会回应你渴求的通天晓?”

“缝合(Suture),”提尔莱斯特深深置换了一口空气,“你早就已经……”

“死了?”被称为缝合的身影哂笑起来,“我即变化,而变化是永恒的。”

“这里是火种后世吗?”

“不,别误会,”缝合摇了摇手指,“普莱姆斯说你罪孽太过深重,去不了火种后世,所以你见到了我。”目睹提尔莱斯特绝望的表情,他又开怀大笑:“哈!唬住你了。别担心,你还活着。火种后世并不存在。它是个谎言,就像通天晓一样。”

提尔莱斯特摸向胸口。迷你莫斯的机关枪所留下的洞已经消失了。“你修好了我。”他如梦方醒地呢喃。而通天晓倚靠在手术台边缘,握住了他搭在胸前的手,对他说,“您不需要任何修理。”

提尔莱斯特叹息。“可是,为什么?”

“因为您是完美的。”通天晓的指尖抚过他遍及全身的孔洞,一如他所教导的那般恭敬而温顺,那纯真而热忱的视线令提尔莱斯特无法不为之羞惭。他又一次转向缝合,这位神气活现的医疗单位正踱来踱去,前所未有地兴致盎然。

“因为我需要你。”缝合凑到提尔莱斯特面前,鼻尖抵住他的鼻尖,光镜对上他困惑的光镜,“我需要你活着见证这一切。我要你亲眼目睹你所维护的秩序如何被混沌击溃,你所追求的法治社会如何被战争砸得粉碎。”

“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提尔莱斯特苦笑,“四百万年的战争让所有文明的痕迹荡然无存,赛博坦社会分崩离析,礼崩乐坏……”

“我唾弃你所谓的‘文明’和‘礼乐’——它们除了束缚毫无意义。”缝合挥舞起手臂,而这让提尔莱斯特再度产生一种即视感,关于某个重要的人,某个他本应刻骨铭心的人。他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也许真正的自己早就从遍布他全身的空洞里流走了,提尔莱斯特不无自嘲地想,而如今躺在手术台上的只有一具空壳……

就像通天晓一样。

“他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提尔莱斯特问缝合,目光转向了他的红白蓝卡车。

“谁?”

“通天晓。”

缝合挑了挑眉甲,而提尔莱斯特从他的面甲上瞥见了一闪而过的自豪。“通天晓是一切的肇始,也是一个意外。”

“何出此言?”

缝合冷哼一声。“人人都赞美黄金时代的光辉灿烂,流连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少有人察觉那镀金外壳上的裂纹。冷铸横空出世,看似缓解了劳动力缺口,实则是催化剂倒入反应物,加剧了乌托邦中的不平等。在当时的元老院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打小闹的事件,却通向一个无底深渊。”

“所以你加入冷铸研究项目,其实是为了……”

“为了推动社会变革,是的。冷铸与神铸同是有思想的生命,怎会甘愿为奴?所谓物极必反,有压迫的地方就会有反抗,改变在所难免。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通天晓最终会成为革命的引线。”

“我也没有。”提尔莱斯特喟叹,瞥向右手边沉默的红白蓝身影,“造物往往会令造物主刮目相看,不是吗?”

“大法官最引以为傲的造物,摇身一变成了混沌布道者——岂不是讽刺至极?”

“他同样是你的造物。”

缝合朗笑。在提尔莱斯特的记忆中,这位湖蓝色的医疗机向来是冷漠的、戏谑的,但此刻的他竟难得地流露出自豪,甚至是赞许。

“正是。你和我分别象征着通天晓的一体两面:完美执法者,和借助装甲来改变外形的可附加者。别忘了,最初的通天晓的名字里带有Morph——它意味着‘形态’。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何他最终会选择对抗体制化,因为变革的种子在创造之初就早已埋下。”

“你在否定通天晓的自主性。”提尔莱斯特眉甲紧蹙,而一旁的通天晓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不置可否,那张无机质的面甲上也读不到任何表情。

“这个词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令我惊讶。”缝合耸了耸肩,“谁又能分得清何为与生俱来,何为后天教化?是什么决定了我们——CNA、环境,抑或两者兼有?通天晓是你的学生,也是一个独立的赛博坦人,这两个身份同时存在,注定会引向冲突的结果。”

提尔莱斯特痛苦地合上光镜。“我是个失败的教育者。”而通天晓微笑着对他说“不”,用温和的笑容安抚着他,一如既往。

“总之,通天晓打破了窗户,而此后发生的事件,都如我所计划的那样发展。冷铸起义过后,保守的元老院自然要致力于拨乱反正,于是一种新的秩序粉墨登场——功能主义。”说到这里,缝合像被戳到痛处一样哼了声,显得颇为不忿,“某些人倾向于把功能主义归咎于我,但他们根本没明白,功能主义从来不是目的,而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它对每种变形形态、每个赛博坦人的全方位的钳制,为的不是维持现状,而是激起更大规模的对抗。”

“霸天虎应运而生。”

“没错,而霸天虎运动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预见了战争的到来,可我从未奢望过,一场长达四百万年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像链式反应一样,战火从一个城市蔓延到另一个城市,从赛博坦到其他星球,直至整个银河系都生灵涂炭。而就在这绵延无际的战争之中,诞生了某种美丽之物……”

“混沌。”提尔莱斯特接道,“你所一直渴求的……”

“哈!你了解我,远比你所认为的更多。”缝合满意地勾起嘴角,“战争机器(Machine de guerre)独立于所有国家、权力和个体之外,却主宰着万事万物,无孔不入,吞噬你我。在它冷酷无情的、不加区分的车轮之下,由于长期左右拉扯而脆弱不堪的纽带终于被彻底碾碎了——赛博坦成了一盘散沙。因此,即便战争已经结束,当疲惫不堪的战士们重返故土,却发现他们身处于一种奇异的现实:他们可以尽情冒险,去获取权力、快乐和成长,去改变自己和世界;但与此同时,所有的一切又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现实摧毁。这是一个悖论的统一,一个不统一的统一:它把所有人拖入一个不断崩溃与更新、斗争与冲突、模棱两可又痛苦不堪的大漩涡。它让人感到困惑,急切地想要改变什么。每个人都不满于现状,每个人都在寻求转变,而结果就是赛博坦愈发混乱、割裂,又紧接着催生出新的变化……”[14]

提尔莱斯特陷入长久的深思,或许就和他身旁默默陪伴着的通天晓一样,有许多想说,却又无话可说。“你赢了,”最终,他开口道,“你取得了全面胜利,你拥有了你所渴望的一切。现在请赐予我平静吧。”

他握紧通天晓的手。他挚爱的、永恒的执法者在呼唤着他,一同前往火种后世的乐土。缝合笑着摇了摇头,从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银针寒光闪闪。

“别着急,亲爱的。你的大限还远未来到,但我会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提尔莱斯特用尽力气握住了缝合的手,让针头停在距离他脖颈不到一厘米的位置。缝合也便止住了动作,用那双金色光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等待着他的提问。

“你为何要答应我扮演通天晓?你的爱,是否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缝合抬起腿,跨坐在手术台边缘,“我答应了你,因为你绝望的哀求。我也确实享受与你相处的时光,当你卸下你虚伪的纯洁,在我身下辗转承欢。而爱……对你我这样的家伙来说,实在过于奢侈了。”

针管刺进颈部管线的刹那,提尔莱斯特瞥见通天晓转身离去,融入无影灯之外的黑暗。“不,不要离开我!”他徒劳地呼喊着,挣扎着,却被按回了手术台上。

“别担心。”缝合带着笑意俯身,吻上他的脸颊,“我会永远陪着你。”

四百二十万年前,提尔莱斯特的实验室。

“……影响活性金属细胞传代的因素有许多种。”记忆中的缝合转过身,背对银白而冰冷的超净工作台,“就像接触抑制,这些多管闲事的自然法则,使得正常的细胞达到一定密度或代际后就无法继续培养……但我发现了这个。”

缝合拿起一块密封圆形玻璃皿,如获至宝地举到他的项目主管面前。“这是什么?”提尔莱斯特问。

“一种能够无限传代的金属细胞系,来自恶性转化金属细胞,或许更合适的称呼是‘恶性转化细胞系(malignant transformed cell line)’。唯有它才能满足为无数冷铸火种生产机体的需求,近乎无限的需求——从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开始。”

缝合与提尔莱斯特不约而同地看向墙边排列齐整的培养舱。标记为“M批次”的玻璃罐绝大多数空空荡荡,唯有一个幸存者漂浮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而它也只剩下脑模块、火种和变形齿轮能堪堪辨认出赛博坦人的形状。

“生命,在痛苦中来到世间,在痛苦中挣扎逝去……”提尔莱斯特感叹着,将手贴在舱壁上。缝合凑近了些,紧贴着他,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他因不安而蜷曲的指节。玻璃映出他们的倒影,与缸中冷铸明灭的火种渐渐重叠。

9 Masquerade(假面舞会,伪装,欺骗)

CP:警车/通天晓(数据),六面兽/通天晓(数据)

“也许把它交给你之前,我应该检查检查……但那样对你我都不好。”

话毕,通天晓消失在了门后,留警车在昏暗的办公室独自沉吟。

手握那枚来之不易的、承载了无数血泪的数据条(data slug),警车闭上光镜,仿佛又能听到公正女神的絮絮低语。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超级电脑因为提尔莱斯特的一声令下而被雪藏,成了汽车人的耻辱、罪恶的象征。每当他孑然一身面对公正女神,凝视一排排晶体管尽头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大的空腔中都仿佛有回音传来,那声音呢喃着,“造物主最憎恨的造物”……

警车打开左手边那个永远上锁的保险柜,把小小的数据条放置其中。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一个他或许想要触及到,又想要逃避的东西。

一根逃逸线。

鬼使神差一般,警车拿起了它。

连接千高原对警车而言并不算全新的体验,然而许久未曾踏足此地的他,已然称不上轻车熟路了。

近乎完美的模拟程序带他回到了101号房间的门外。大约四百万年前的一天下午,警车推开了这扇铁灰色的门,从而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赛博坦人。如今他的手再度放在了门禁之上,却不复当年那般犹疑。

数据坐在那里,凝视墙壁的光镜中透着近乎超然世外的虚无,如同他们初见时一样。察觉到来者,赤红色的统计学家转过头,整张面甲被惊讶点亮。

警车时常忘记数据其实是个身高只到他胸口的小型机,特别是当他们像这样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横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怪异的装置艺术,几十万年间始终放在数据的办公桌上,如今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这里。它像一个去掉了托盘的天秤,一根杠杆横在垂直的支架上,左侧刻度为0,右侧刻度为1;一个游码松散地放置其间,任何人的触碰、哪怕是一阵微小的震动都能令其偏移。它仿佛某种提醒——比起纯粹客观的规律,取值为0到1之间的概率更像是智能生物对宇宙的主观阐释,就像轻盈的杠杆会肆意倾斜;抑或一种对于世事无常的戏谑表达,对应数据常常挂在嘴边的“我们所知的甚少,我们未知的无垠”。 [15]

当警车第一次见到数据,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天空尚未被硝烟遮蔽,日光从小小的天窗倾洒而下,被钢铁铸就的栏杆切作整齐的方格。警车会恭喜他被选为通天晓装甲的继承者,然后拿出汽车人守则,讲解他被关押期间点燃的战火让赛博坦社会如何天翻地覆。在警车的日程表上,这段时间被归为“面试”,只不过他们都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选择——通天晓的扮演者是提尔莱斯特而非警车选定的,因加入冷铸反叛势力而被判无期徒刑的数据也没有拒绝的可能。尚且年轻的警车难免有些紧张,而数据会用和蔼的声音告诉他,别害怕……

“你在颤抖,警车。”

战术家仍旧有些恍惚。他多想沉浸于这美妙的一刻,他们还不认识彼此,还有着无限的可能——如果他的火种里没有按捺着太多疑问的话。

“我该如何不战栗,”警车直视着数据有些担忧的面容,“当我面前坐着提尔莱斯特的前同事,数据科学的奠基者,撰写了我翻阅过无数次的文章和教材的人:《科学的语法》《关于概率的哲学随笔》……以及,我最喜欢的一位通天晓。”

警车的声音越说越小。数据用那双小巧玲珑的手覆盖住警车的,像以往一样抚平他的不安。“无论如何,”数据说,“你认识真正的我。”

“是的。”警车答道。数据是他见过最不像权威的权威。犹记得内战爆发不久时,警车经验不足,又身居要职,担任擎天柱的顾问和副官时每天都如履薄冰。但自从数据成为通天晓,有个志趣相投的人能够理解他,安慰他,鼓励他,帮他指点迷津,这让警车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长。

可惜的是,他此次回到千高原,并不是为了和他的良师益友追忆似水年华的。

“我想向你求证一些事。”警车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印着汽车人标志的黑色数据条,“这是你牺牲后不久,我和狼蛛所开发的‘公正女神’的备份,它是赛博坦迄今为止最详尽的罪证数据库。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对你不利的条目——暗示你可能通敌,并且有意伪造死亡以逃避职责。”

数据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这是一场审讯。”

“如果你问心无愧的话就不是。”警车强迫自己收起怀念之情,换上审讯专家的姿态,“告诉我,你和六面兽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数据目光低垂,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的杠杆,任游码左右滑动。“他是个……对我很特别的人。”

“特别到让你背叛汽车人事业吗?”

“我从未背叛过汽车人。”

“不如说说,”警车把刚刚那些话原封不动抄在了笔录,“你和六面兽是怎么认识的?”

数据叹息。“我认识他的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他就是六面兽。”

在成为通天晓之后,数据偶尔还会用业余时间在千高原开设科普课程,讲授实用的统计学基础。

令数据出乎意料的是,第一堂课他就遇见了个刺头学生,一个用户名叫做“r1d6”的家伙。他尖锐地质疑统计学是要把每个赛博坦人异化成数字,关进钢铁牢笼。在他看来,统计学强化了社会生活中日益增长的理性主义(rationalism),让个体被困在以效率、理性和控制为原则运行的系统或组织中,变得愈发僵化、有序、系统化和非人性化。[16]

面对r1d6的质问,数据倒是不慌不忙。“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也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它恰恰与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相关:在接触具体的原理和公式之前,我想让大家明白,统计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诚然,统计学可以帮助每个人养成循证思维的习惯,以便于更理性地做决策。看上去眼花缭乱的各种定理、公式和模型,归根结底不过是复现了脑模块推理时的思维过程,用我们现有的假设与实际情况相比较,从而更新认知。天气预报说30%酸雨概率,究竟是什么意思?装甲要在哪里加固才能降低伤亡率?轰炸时如何避免误伤平民?这些都是统计学可以回答的实际问题。

“但统计学同样会向我们揭示理性的局限。有位伟大的科学家曾经提出一种雄心勃勃的猜想——如果我们知道宇宙间每个元素精确的位置和动量,分析每一个变量,就能够推导出所有的过去和未来。但科学的发展只是把我们离这种决定论的构想越推越远,推向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混沌系统。我们力求精确,却永远无法排除所有谬误。没有什么是完美的、百分百确定的,也不存在绝对的因果。所以统计学应该是让我们越学越包容,学会接纳无常,而非狭隘。”

话毕,数据朝r1d6赞许地笑了笑,鼓励其他人也勇于提问。或许是感到数据说的这番话很有意思,r1d6留了下来,在今后的课堂中几乎从未缺席。

“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是……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学生。”数据从沉思中抬起头,望向警车,“就像你一样,聪颖、触类旁通、擅长举一反三,时常提出让我惊喜的问题。他的进步也很快,我能清楚地看到与数字打交道如何磨练了他桀骜的心性。那时的我绝对不会把他和毁灭星球的六阶战士联系到一起。”

听到数据的夸奖,警车有片刻的分神,但他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你们都聊过些什么?”

“基本是我在汽车人军校任职时讲过的内容,针对受众稍微简化了一下。”

“设计案例和应用题的时候,你是否使用过战争中真实发生的事件,或者以任何形式透露过汽车人的机密?”

数据摇头。“身为提尔莱斯特协议指定执行官,保密协议的内容我再清楚不过。我从未违反过其中任何一条。”

警车默不作声地打了个勾——整理数据的遗物时,他已经翻阅过了所有讲义。“也没有过与教学本身无关的讨论?”

对答如流的数据忽然陷入沉默,不自觉地躲闪警车的视线。“我们……都有过一些可能越界的言论。”

随着战争逐渐升级,数据的学生越来越少了,不知是没有时间、失去兴趣还是战死沙场,无论哪种原因都让数据心如刀绞。最后几节课甚至只剩下了r1d6一个学生,这让他们都比平常更容易打开心扉。

“和他相处的感觉无比奇妙,就好像我们都打破了彼此的窗户一样。我们时常由一个案例延伸话题,讨论战争带来的迷惘、担忧和挫败,甚至攻击两方阵营的领袖……我想在火种深处,我已经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斗。六面兽能感受到我对战争的疲惫,但他持有和我相反的观点——他认为战争并非一无是处,它也是一种破旧立新的手段,没有毁灭就没有创造。我们总是为此争论不休。”

警车为刚刚那句话加了一条下划线,用箭头延伸到公正女神提出的第二条疑点:逃避主义倾向。“你对战争的负面情绪,是否与你研究上传意识的方法有关?”

“那方面的研究我很早就在做了。”数据叹息,“请你理解,警车。那时恰逢战争升级,我作为城市指挥官和执法官面临着空前的压力。在其他人面前,我必须扮演好永远坚定不移、永远充满希望的通天晓,而只有和r1d6独处的时候,我才能吐露那些压抑许久的想法。可我向内曼-铍尔逊引理发誓,我从没想过要当个逃兵。”

听到这里,警车不免感到嫉妒。“你不必这样的。”他无奈地注视着数据因为愧疚而黯淡的光镜,“你不必在我面前强撑下去,你可以向我展现最真实的自我……”

数据又一次将手放在杠杆上,不安地拨弄着游码。“我怕你会对我失望。”

你知道我不会。

警车把这句话按在了心底。他进行了一次深置换,以平复思绪。“那么,你是否因为和六面兽的交谈产生过动摇?”

“也许吧,”数据答得模棱两可,“但我们都清楚什么更重要。”

“你们是否互相透露过真实身份?”

“没有,至少我们都没有主动透露过……而我们猜出彼此的身份,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尽管学生只剩下了一位,数据还是坚持把他准备的课程上完了。最后一课结束时,他有些无奈地告诉r1d6,他已经讲完了全部的讲义,分别的时刻已至。即便不舍,但r1d6还是和数据依依惜别,约定“愿与你在终点重逢(see you at the end of the line)”——逃逸线的终点,抑或时间的终点。

临别之际,r1d6拦住了数据:“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甚至不知道你是汽车人还是霸天虎。”

“把它当作一道课后习题吧,”数据笑了笑说,“请你用贝叶斯定理分别推算一下我是汽车人和霸天虎的概率。”

“那你觉得我们重逢的概率是多少?”r1d6问。

数据笑着,回答84%。r1d6追问他为什么,数据并没有展开推导过程,而是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概率总是站在我这边”。

警车一刻不停地做着笔录。他就要接近真相了,他所渴望又畏惧的真相。

“地狱之巅战役前夕,你和六面兽失联了71.3小时。”他抬起头,“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在千高原诀别之后,数据再也没有见过r1d6,直到各自的任务让他们在穆斯塔法星狭路相逢。

穆斯塔法是地狱之巅(Hell’s Point)战舰初次航行的目的地,因为能源和矿藏丰富引起了霸天虎的注意。六面兽奉命在战舰之前探查星球情况,顺便消灭可能造成阻碍的本地生命,而通天晓则是汽车人得知敌方动向后派来的先遣侦查员。谁知天公不作美,他们的飞船先后进入星球大气层,没多久就遭遇了预报之外的电磁暴,只得紧急迫降。

通天晓装甲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应对各种情况,自带完备的反电磁脉冲装置,所以收到地磁暴冲击后很快便上线恢复了。两艘飞船位于目视距离之内,但对方迟迟未见行动。判断先发制人对自己更加有利,通天晓带上为数不多还能用的武器——一把老式左轮手枪,和包括匕首、重锤在内的几种冷兵器,悄悄接近了那艘搁浅的霸天虎穿梭机。

通天晓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死寂,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夜视仪。他在黑暗中前行,绕开了飞船门口的诡雷陷阱,期待着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会是哪位高手。此时一阵冷风袭来,三枚手里剑自黑暗中飞出,通天晓挥锤格挡,顺便封住了对方可能的进攻路线。此时答案已经明了——精通暗器又能够独自担当起侦查星球的任务的,恐怕只有六面兽一个。

六面兽见招拆招,投掷一枚烟雾弹以作障眼法,青烟缭绕之中,双方短兵相接。六面兽趁其不备,挥舞肋差刺入通天晓腹部的装甲缝隙,而通天晓抓住近身的机会发射肩部导弹,把六面兽轰了个趔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铐将他擒住。六阶战士见状佯装就范,却凭借忍术暗中挣脱了拘束装置,把通天晓反制在地,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六面兽再度挥刀斩向通天晓,而红白蓝卡车毫不示弱,格挡的同时咬牙切齿说,“我会把你带回去接受审判”。六面兽冷笑一声:“是什么让你有自信能打败我?”

“因为概率会站在我这边。”

六面兽的刀僵在了半空。“……数据?”

通天晓也愣了,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些什么,脱口而出“r1d6?”——这个用户名的含义即是“投掷一次六面骰子”,而他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六面兽垂头丧气地把刀丢到一旁,松开了通天晓,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该死的,”他一拳锤到墙上,“为什么……”

“……我试图寻找过你,自从上次分别之后。你的用户名是‘素子’,在西梁丸的方言中指‘数据’、‘元素’或者‘基本单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名叫数据的赛博坦人,汽车人学院的统计学教授,因为参与冷铸反抗运动而身陷囹圄,最后在狱中身亡。我还以为自己遇见了赛博幽灵。可我从没料到……”

“……我也没有。”通天晓捂着伤口,一声长叹。

片刻之前还在刀剑相向的两个赛博坦人坐在地上,相对无言,因造化弄人而陷入长久的震撼。

“你都和六面兽聊了些什么?”警车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是否曾教唆你叛逃?”

数据摇摇头。“不过是痛苦的宣泄罢了。”

“如果战争让你痛苦,”六面兽说,“你大可以加入中立者,到战火烧不到的地方去安享余生,不是吗?”

“说来容易做来难。”通天晓拾起了六面兽丢在一旁的肋差,摩挲着刀柄巧夺天工的花纹,暗自感叹一柄杀戮之器竟会如此精雕细琢。“战争迟早会波及到整个银河系,没有谁能真正逃脱。更何况我的肩上背负着责任,以及对旧友的承诺,”他指了指这身动力装甲,“而且,我身边还有一个让我放心不下的小家伙……”

数据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看向警车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黑白的战术家回味着他光镜里的温柔,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高兴于数据在乎他,却又无法不恼火,因为那是照顾者对幼生体的在乎,而他早已不是“小家伙”了。可归根结底,自己又有什么能指责数据的呢?他死于数百万年前,以至于警车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过早地、也永远地定格了。最终,警车只是追问:“然后呢?”

数据的目光偏向一旁,聚焦在那束从天窗洒落的日光,蓦地笑了起来。“然后,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注意到了我不停流着能量液的伤口,六面兽拿来了急救箱,帮我把机体在地面放平,与我一同清创、缝合、包扎,仿佛我们并不是十分钟前还打得难解难分的敌人——仿佛他并不是给我造成伤口的那个人。也是在那个瞬间,我感到窗户再次被打破了。一切都自然而然,或许本应如此,没有阵营的束缚,每个人都试着去相互理解,而非仇恨……”

警车挑眉。“你尝试去理解他,即便你清楚他是让无数文明生灵涂炭的刽子手?”

“起初我感到不适,但我很快明白,负面情绪对当时的情况毫无帮助。比起指责六面兽,我更应该做的是想方设法赢下这个无价的战略资产。”数据看向警车的目光意味深长,“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属于汽车人的六阶战士。”

“……上次分别以来,你过得怎么样?”六面兽笨拙地问,帮通天晓从疼痛中分走注意力,也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

“变得更糟了,”通天晓苦笑,“你也知道冲突一直都在升级,我们越是想停止战争,反而越事与愿违。还记得贝叶斯推断的几何解释吗?”

“当然,”六面兽细致地擦去伤口表面的能量液,“把整个概率空间想像成一个1乘1的正方形,每个事件都对应着概率空间的一个子集,事件的概率就等于子集的面积。”

“是的,而当你用后验概率排除了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那一个小小的方块。”通天晓把外科手术钉装填进形似订书机的吻合器里,“身为一个统计学家,我在战争中经历的每一天,几乎都是把所有充满希望和美好的可能性逐个排除,而最坏的可能性——绵延无尽的战争,就是我们仅剩的立足之地。”

通天晓手执吻合器订在刀伤上,因疼痛而发出轻轻的嘶声。“我来。”六面兽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它,帮他闭合伤口的同时不自觉地瞥向裂缝深处,去遐想装甲之下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赤红。

“……所以,你的本体是红色的。”

“你呢,”通天晓不置可否,适时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样?仍旧相信战争能带来积极的改变吗?”

“或许没那么坚信了吧。”

六阶战士的手指在重卡的伤口游走,轻抚那条由手术钉连接的蜿蜒狰狞的痕迹——他所刺伤又亲手缝合的痕迹。赛博坦人的双手蕴含无限潜能,破坏抑或守护,都只在一念之间。

“霸天虎已经偏离了初衷。不,霸天虎……已经成为了钢铁牢笼本身。”六面兽从通天晓手中接过肋差,收刀入鞘,“威震天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位革命者了,特别是在霸天虎执法部门成立之后。战争机器被驯化了,换句话说,我们发动战争不再是为了颠覆旧秩序、建立新世界,而是为了巩固霸权,控制更多领土,从而发动更多的战争。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荒谬,就像你所预言的那样。”

“既然如此,”通天晓尝试着站了起来,“你又是因为什么没有一走了之呢?”

“和你一样,如今让我坚持下去的是职责,尽管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束缚——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脱身了。”六面兽扶着通天晓一同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六阶战士内置瞬杀开关(kill switch),擅自抗命唯有死路一条。”

“一定会有别的出路的。”一个想法在通天晓的脑模块中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我能帮你解除瞬杀开关呢?”

“什么?”六面兽显然不敢相信他刚刚听到的。

“我会试着解除它,”通天晓向六面兽走近,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而作为回报,你要跟我走。”

六面兽同样上前一步,恍若被通天晓的灼灼目光点燃,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咫尺之遥。“你有多大把握?”

“地磁暴阻断了通讯,也让瞬杀开关的远程控制处于失灵状态。结合我的黑客技术,成功率大约70%。”

六阶饶有兴致地眯起光镜。“成交。”

“他就这样答应了你?”警车狐疑地用笔尖抵住下颌,感到匪夷所思。

“就这样。”数据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对于他愿意加入汽车人没抱多大期望,他的承诺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罢了。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快速部署完各自任务所需的星球勘探设备之后,六面兽和通天晓在后者的飞船汇合。“你准备怎么对付瞬杀开关,我的天才黑客?”六面兽问。

“我需要先研究一下它的原理,但归根结底,破解任何程序都属于NP问题,找到解法可能很困难,但验证解法相对简单。因此,只要我能找到某种突破口,哪怕是一条模糊的思路,以此设计一种生成式对抗网络,一边穷举,一边验证……”

“剩下的就只是时间问题。”过去的六面兽和此刻的警车同时脱口而出。

“可时间是我们最负担不起的。”六面兽摊手,“感谢地磁暴让包括飞船在内的电子设备几乎都宕机了,我们可用的算力还不及部落时代。你怎么知道得出一个解法不会花上几百上千年?”

通天晓从子空间拿出了一根逃逸线:“用千高原。”

“友情提示,网络连接也失效了。”

“千高原的每个根茎之间都以量子通讯相连,”通天晓指了指他自己,“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用自己的脑模块当服务器节点?太疯狂了。”六面兽感叹,“可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竟然丝毫不感到奇怪。”

“千高原相当于一组大型云计算服务器。幸运的话,我们只需要几个小时。”

“如果不幸呢?”

“如果地磁暴结束时还没能成功破解,我们只能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六面兽感到荒诞至极。“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忘掉今日的重逢,照常汇报勘探结果,等霸天虎和汽车人的大部队跟上,然后重新以敌人的身份面对彼此?”

“很遗憾,是的。”通天晓叹气,“往好的方面想,破解程序会在千高原持续运行,直到它的目的实现为止。届时你仍然可以获得自由,仍然可以兑现你的承诺。”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有极小的概率被发现,或者脑模块在破解过程中烧毁。”

“解释一下‘极小’。”

“低于万分之一。”通天晓说,“不过,如果你改变了想法,随时都可以退出。”

“我并不畏惧DJD,更无惧于死亡。”六阶战士拿起逃逸线的另一端,“我准备好了。”

通天晓凑近了他,把线连接到各自的后颈。他忽而笑了起来:“上次分别时,你说在终点相见,何尝不是一语成谶呢?”

两个赛博坦人并排依偎在驾驶舱的座椅,正对上窗外地平线的尽头崭露天光。地磁活动让破晓时分的天空迸发出格外绚烂的光辉,将他们笼罩在不真实的五彩斑斓之中,像一枚与世隔绝的时间胶囊。

“你为什么会想要帮我?”六面兽如梦方醒般问道。

“因为我理解你的挣扎;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红白蓝重卡一边回答,一边调试千高原的运行环境,“在成为通天晓之前,我有过一段漫长而曲折的人生。我的变形形态是迷你坦克(tankette),因此很小就被应召入伍,随星皇的殖民部队辗转于银河系各处征伐。我见惯了黄金时代的虚伪,也痛心于战争的残酷,发誓永远反对非正义的战争。可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不是我的教官发现了我在数学方面的才能,举荐我去汽车人学院进修,或许我早已成了又一个在战场上郁郁而终的孤魂野鬼吧。你呢?”

“因为……”六面兽思索着,饶有兴致地看着通天晓的手在键盘上下翻飞,“一旦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就不再是一个符号、一个敌我识别装置上的红点——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超越派别的共鸣。”通天晓感慨着,最后检查了一遍参数,然后和六面兽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的椅垫上。

“当我走出了洞穴,当我触碰到了钢铁牢笼那坚硬、冰冷的边缘,当我认识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六面兽低语着。

意识下线前,他握住了通天晓的手。

BGM: Pink Floyd – Goodbye Blue Sky

“有那么一瞬间,”数据的光学镜头因汹涌澎湃的情感而闪烁,“我感到我们的思维的边界就此消融,还原成了最基础的逻辑门,然后是比特,直至空无。我不再能区分‘我’从哪里结束,而‘他’又从哪里开始。我们仅仅连接了大约二十小时,却仿佛共度了一生的时光。”

在警车和数据中间,杠杆正缓缓倾斜,游码被不可抗拒的重力之手拖拽,坠向刻度为0的尽头。

“而故事的结局,你早已知晓。”

地磁暴比预报更早来临,也更早结束。通天晓与六面兽不得不在通讯和网络恢复前断开了与千高原的连接,以免因为延误汇报而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他们松开相扣的十指,揩去面甲上因脑模块超负荷运转而流下的清洗液,没有留下任何能被监听设备捕捉到的只言片语。按照计划,他们上演了一出紧张刺激的打斗戏,给彼此的装甲都留下了相当令人信服的战损,随即默契地返回了各自的职责所在。

勘探结果表明,穆斯塔法确实拥有丰富的稀有金属资源和能量贮藏,尽管六面兽和通天晓明白,他们的报告并不能改变什么——威震天已经决意侵略,而擎天柱也定会前来阻止,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干预这一必然事件。

在穆斯塔法星火山口里的厌氧菌看来,天空中飘来了一朵乌云。它们尚未演化出足以理解“宇宙飞船”这一概念的智能,也再也不会有机会演化了。地狱之巅号的赛博坦化射线令万里山河瞬间化为焦土。

“也许我终于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数据自嘲般笑着,“我原本有着压倒性的战略优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成功伏击了包括六面兽在内的精英战队(Warriors Elite),把他们围困在战舰的因果能量管道(causal energy vent)上方。我赌他们不敢开枪,因为任何轻举妄动都有可能引发爆炸,切断战舰的能源供应。但我没有考虑到一个关键的变量——变成手枪形态的威震天就潜伏在他们中间。”

与通天晓视线交汇的刹那,六面兽有片刻的迟疑,而秘术(Heretech)夺过了枪形威震天,朝通天晓扣下扳机。在六面兽惊愕的注视之下,通天晓自高空坠落,化为湛蓝苍穹中一个无限小的点。

警车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或许他不想打断数据精彩的叙述,又或者,他只是沉湎于回忆中无法自拔。

“故事如此。”数据从容地说,仿佛他刚刚并没有宣告自己的死亡。

“不。”警车不自觉地攥紧双拳,“你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在你牺牲之后,我都经历了什么。”

“是我批准了你赶赴前线的申请,因为你是距离穆斯塔法最近的高阶指挥官,也因为你是汽车人的军心所向,哪怕你只是远远地出现在战场上,都能极大鼓舞士气。救护车评估你需要休息,但我无视了他的建议,因为你经历过无数更棘手的情况,而你每次都能生还。由于这个决策失误,我整整一天一夜没能走出办公室,不停地演算、复盘,想搞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这不是你的错,”数据摆了摆手,“你只是基于过往的证据做出了合理判断,偶尔一次忽略了混杂变量……”

“可这个变量让我失去了你!”警车绝望地捶在桌面,引来数据心疼的目光。他握住警车的手,安抚他蜷起的、微微战栗的指节。

“提尔莱斯特忙着物色新的通天晓扮演者,所以来参加你的秘密葬礼的只有我、擎天柱、萨隆和救护车。我们找到了你的残躯,在棺椁中铺满白色的野花——你所守护的穆斯塔法星新绽放的花朵。我来到你的办公室整理遗物,除了卷帙浩繁的书、文件和手稿,你的私人物品就只有这个奇异又迷人的装置艺术。”警车不舍地摩挲着装置的杠杆,“我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作为一种死亡提示(memento mori)。”

“我很抱歉。”数据说,光镜饱含悲切。

“我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一个。”警车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我是带着假设来到这里的——恶意的假设。我从你的手稿中得到灵感,学习核心数据库(the Nexus)的架构,与狼蛛一起开发了公正女神。可用于致敬你的公正女神却提出了对你不利的猜想:你和六面兽里应外合,在地狱之巅伪造死亡,通过上传意识逃避责任。我相信真相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却无法不去怨恨,如果你真的抛弃了汽车人……抛弃了我。”

达特森将脸颊轻轻贴在数据掌心,任他揩去自己夺眶而出的清洗液。“而最终,你和六面兽关系的复杂性和事件的偶然性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他破涕为笑,“你总能源源不断地给我谜团和惊喜,就像从前一样。”

警车发誓不再让情感影响理智,可那颗名为“数据”的种子早在他变得冷酷无情之前就深埋在他的火种。此次重逢,种子再度萌芽,于是他坚如磐石的外壳上多了几道裂痕。

101号房间正在倾圮。灰白的围墙碎裂成无数方块,化为一片盖满白花的开阔原野。正是在穆斯塔法星的这片原野上,警车找到了数据的遗骸,他倒在烧焦的土地上,面容平静而安详,恍若长梦不醒。

数据躺了下来,在他的火种归为平线的地方。警车躺在他身边,放松地伸展肢体,仰望万里无云的天际。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永远不吝惜于给我包容、耐心和鼓舞,”警车顿了顿,“……我欠你太多了。”

“我参与冷铸解放运动,可不是为了让冷铸们感到亏欠,而是要让他们从此自豪地生存于世——就像你的名字一样,警车(Prowl),你应该多为自己感到骄傲(Proud)。”数据摘下一朵花送给警车,“你所给予我的,我同样感激不尽。”

警车偏过头:“比如我无休无止的提问,和模型里总也无法消除的异常值?”

“不,当然不是。”数据有些无奈地笑笑,“我必须忏悔,因为最初提尔莱斯特邀请我扮演通天晓的时候,我是怀着复仇的心态答应的。我无法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所以任职初期,我时常和他争吵,甚至大动干戈。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直到你闯入我的视野——一个聪慧过人、天赋异禀的小家伙,尚显青涩,却蕴含着无限潜能。与你相处是一种教学相长的过程,是你给我名为‘通天晓’的第二次生命赋予了意义,让我得以窥见更广阔的天空。”

达特森低下头,指尖轻拂柔软的花瓣,若有所思。“有件事我一直都想知道。”他看向数据,“你摧毁核心数据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个艰难的抉择。实不相瞒,当我听到墨菲提出这个想法时,我的内心是抗拒的。那可能是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复现的杰作。但归根结底,造物自从完成的那一刻起就脱离了创造者的掌控,无论多么带着美好的初衷所诞生的事物,都可能结出恶果。”数据深深置换,“目睹爆炸吞噬服务器的时候,我感到的唯有释然。”

警车松开手,让虚拟环境中的风带走了花瓣。“有些东西可以拥有,却不能长留。”

“关于公正女神,我也想问你一件事,”数据好奇地眨了眨光镜,“公正女神究竟从哪里发现了我‘通敌’的端倪?”

“我愿称之为统计学家的直觉。”警车狡黠地勾起嘴角,“介意告诉我六面兽的下落吗?看上去他并没有履行承诺。”

“唔,很难说——他只同意了跟我走,没有提过要加入汽车人。他说过,等他彻底厌倦了,他就要造一个傀儡程序应付霸天虎的差事,然后远走高飞。”

“那么,他找到你了吗?”

“问题是,你真的想要百分百的确定性吗?”

在近乎永恒的此刻,数据和警车被柔软的花海围拥,而在他们中间,装置艺术的杠杆随微风上下浮动,天空因瑞利散射而呈现出美丽的蔚蓝,与数据的光学镜头同色。

“你果真上传了意识吗?”警车呢喃着,“在我身旁的你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千高原生成的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数据的手肆意地划过花丛。“据你推断,两者的概率各是多少?”

拔掉逃逸线之前,杠杆在余光中再度倾斜。警车没有来得及看清那刻着象征着概率的字母P的游码在何处停下,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警车把逃逸线放回保险柜,手指停在了保存着公正女神备份的数据条上。

附:Goodbye Blue Sky歌词

Look, Mummy. There’s an airplane up in the sky.

看,妈妈!天上有一架飞机

Did you , did you see the frightened ones?

你是否,是否看到那些受惊的人们

Did you , did you hear the falling bombs?

你是否,是否听到炸弹坠落的声音

Did you ever wonder why we had to run for shelter,

你是否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得不寻求安身之所

When the promise of a brave new world,

当美丽新世界的承诺

Unfurled beneath a clear blue sky?

在清澈的蓝天下展开

Did you , did you see the frightened ones?

你是否,是否看到那些受惊的人们

Did you , did you hear the falling bombs?

你是否,是否听到炸弹坠落的声音

The flames are all long gone

战火早已熄灭

But the pain lingers on

但苦痛仍在徘徊

Goodbye, blue sky

再见,蓝天

Goodbye, blue sky

再见,蓝天

Goodbye

再见

Goodbye

再见

10 Mockingbird (仿声鸟)

CP:救护车/漂移,提尔莱斯特/通天晓

救护车睡眼惺忪地走下楼梯,来到客厅,恰逢窗外天光绚烂。他凝视着那轮美不胜收的朝阳,良久,浑然不知漂移已经结束了在花园中的冥想。

“今天感觉怎么样,阿救?”漂移逆着晨光的剪影渐渐清晰。“事实上,不是很好。”

救护车叹息,“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漂移走到岛台旁边,拿起摩卡壶,边煮上能量咖啡边问。

“我好像回到了美德力(Mederi),”救护车倚在岛台另一侧,“我形单影只,四处寻觅的时候,撞见两个像提尔莱斯特和药师的人,他们身上的装饰稀奇古怪——提尔莱斯特的头上别着一支金色的羽毛,药师戴着一个形似鸟喙的头盔。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两人站在横放在手术台上的通天晓的遗体两边,但那具机体仅仅是一个空壳了。他们取出了他的火种,放在天平上称量,然后又拿出了四个装饰各异的罐子。当我看清里面装着什么的时候,我不禁一阵寒战——一个又一个的零件。身为医疗单位,我见识过无数的组织器官,健康的、病态的,鲜活的、失活的,可我还是难免感到不适。想想看,最初的通天晓的零件,每个都被完整地封存起来,直到这一刻……”

“确实很……不同寻常。”漂移点了点头,“你如何能确定那些零件是属于谁的?”

“梦就是这样的。”救护车拿出两只咖啡杯,“在梦里,你总会对某些事确信不疑,却不知为何。接下来发生的才是最诡异的,提尔莱斯特和药师把封存的零件都取了出来,重新放回装甲里……”

“让我猜猜,”漂移挑了挑眉甲,“他们在进行某种复生仪式。”

“是的,梦中的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救护车不由得睁大了光镜,“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此事在遥远的地球的神话里亦有记载。”漂移胸有成竹地笑笑,“你知道,我喜欢了解宇宙各地的神话传说。你所描述的提尔莱斯特和药师的头饰,像极了古埃及的真理、法律与正义之神玛亚特(Maat)和医药之神透特(Thoth)。而他们那些看似怪异的举动,也是古埃及信仰中灵魂往生必不可少的步骤。”

“很难解释,”救护车拿出两块能量放进家用精炼炉,“我虽然去过地球,却从未了解过这些神话传说。而它们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梦往往意义非凡,甚至具有预知性,就像神启,”漂移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能量咖啡,“我相信科学一定也有对应的解释——梦是潜意识的产物,不是吗?”

“确实有些道理。”救护车拿出制作完成的能量块,把它们放在自己和漂移中间,“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认识墨菲,最初的通天晓,就是因为一只鸟。一只仿声鸟。”

漂移饶有兴致地眨了眨光镜:“传说中能往返于生死之间、在生者世界和死者世界传递消息的信使仿声鸟?”

“对,没人知道它究竟是现实存在的濒危物种,还是只存在于上古神话的虚构生物,因为没人见过活着的仿声鸟,直到提尔莱斯特把一群冷铸仿声鸟带出了实验室。那是创造冷铸赛博坦人的前置动物实验之一。仿声鸟被发现具有良好的隐蔽、侦查和巡回能力,也能够理解基本指令。”

“所以,我猜,”漂移接道,“当时那批实验动物里有不少都被送到了军队或者警局。”

救护车点了点头。“奥利安在学生时代就被分配到了一只仿声鸟,名叫穆宁(Muninn)[17]。那只小鸟后来与他一起毕业、参加工作,一直默契无间,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当时制造冷铸的技术尚未成熟,穆宁的体质并不好,隔三差五就会生病。即便如此,奥利安还是不忍心放弃。每次穆宁出了什么毛病,都会来我的地下诊所检修。”

“不幸又幸运的小家伙。”漂移一边打趣,一边给救护车斟上了一杯能量咖啡。

“像你一样,也像我。”救护车笑了笑,“有一天,穆宁在我的诊所里休养的时候,他忽然朝窗外鸣啭起来,听上去格外高兴。要知道穆宁虽然擅长模仿声音,但一直是只安静、通人性的鸟,很少像这样没来由地鸣叫。于是我好奇地抬头望向窗外,不远处的房檐上落着一只雪白的仿声鸟,那双赤红的光镜与我交汇片刻就消失不见,来无影去无踪。如果不是穆宁,我可能不会相信自己就这样见到了白化的仿声鸟。”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种传说中的生物,”漂移说,“医官鸟(Caladrius)。”

“我有印象,应该是亨特和我说过。”救护车捏着搅拌棒在杯中摇晃,凝视着那漆黑的、细小的波纹,“他说有种白色的鸟,如果它飞入病房,却背对着患者,那患者将必死无疑。然而,如果这种神奇的医官鸟的目光始终注视、直面患者,结局会截然不同——医官鸟结束对视之后,便会飞向空中,将疾病带走,患者也必将完全康复。”

漂移会心一笑。“我现在又有了个猜想,阿救。我很想听你讲通天晓的故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更想先听听你认为我猜得对不对。”

“你成功激起了我的好奇。”救护车投以邀请的眼神。

“好吧,这其实是和我最近在了解的心理学和神秘学有关。[18]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但有位著名的心理学家说过,潜意识分为两部分:个体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个人潜意识包含个体被压抑或遗忘的记忆、情绪和经历,而梦常通过象征手法反映这些内容,比如焦虑或者未解决的人际冲突。集体潜意识则是指智慧生命共有的、在时间长河中代代相传的深层心理结构,其中包括很多原型,就比如你梦中出现的那些你从未了解过的古埃及神明——梦可能突然浮现超越个人经验的意象,神话、宗教符号或跨文化的普遍主题,都是集体潜意识的显现。”

救护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漂移继续道:“你是个理性的赛博坦人,但梦也有补偿作用,那些反常的、充满神秘主义的符号很可能是在提醒你关注一些被忽视或者被压抑的情结。”

救护车沉默良久,光镜里汹涌澎湃的思绪,终究化为了一声叹息。“平时的我肯定会和你辩论一番,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次你竟然该死的完全正确。”

漂移调整了坐姿,把那双曲线优美的腿交叉在一起,面甲上写满跃跃欲试。“现在,快讲讲你和最初的通天晓的故事吧。我总是很遗憾没能亲自见到他。”

“并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故事。”救护车轻抿一口能量咖啡,以平复心情,“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是有一回和奥利安聊天的时候,他忽然提到自己可能有个兄弟姐妹。没过多久我就见到了他——墨菲,他替值班的奥利安来地下诊所把穆宁接走。穆宁一见到他就欢快地唱起了歌,就像那天我们见到那只白色的仿声鸟时一样。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电子雪茄味,这带给我一种矛盾的第一印象。一方面,他的确如奥利安所描述的那样人格魅力非凡,而另一方面,我却察觉到那副正直、坚毅的外壳下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阴影——而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吸烟者常常有自毁倾向,或多或少。”漂移说,视线不自觉地偏移。

“我随口问他是不是有抽烟的习惯,他说很抱歉,医疗单位应该都不喜欢电子雪茄吧。我说归根结底,医疗单位希望每个赛博坦人都能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他说,那么我刚好有一个可以不这么做的理由。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个负载者(load-bearer),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不止如此。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检查一下免疫系统。我感觉有点奇怪,于是他解释说,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机体,只能使用义体,而义体必须每十年左右更换一次。提尔莱斯特和缝合给出的理由是他患有先天免疫缺陷,可他并不完全相信。”

“等等,所以说,通天晓从开始就只是一个装甲、一具外壳?提尔莱斯特和缝合是它的设计者?缝合不正是你学生时代的导师吗,为什么墨菲会愿意信任你?”漂移忍不住抛出一连串的疑问。

“提尔莱斯特提出了通天晓装甲的构想,而具体的设计是由缝合完成。我觉得墨菲之所以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奥利安的朋友,”救护车十指交叠,“也是因为我是距离缝合的核心利益圈层最远的人。”

“可缝合也是在你之前的首席医官,他选了你成为他的继承者,而不是……”漂移把他们早已心照不宣的“药师”二字留在了嘴边。

“我明白,这听上去肯定匪夷所思,但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救护车扶额,“我当选首席医官,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从来都不是缝合最喜欢的学生,我也不赞同缝合的风格。他的学术能力很强,甚至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但他总是有种蔑视一切的冷漠,让我发自火种地感觉不舒服。他担任首席医官的时候,非常懂得怎么讨那些议员的欢心,常常在治疗时佐以巫术,故弄玄虚。”

漂移笑着摇摇头:“这就是你讨厌封建迷信的原因?”

“至少是原因之一吧。”救护车撇了撇嘴。

“然后呢,”漂移迫不及待地追问,“你检查了通天晓的义体吗?”

“当然了,有哪个医疗单位能不对这个珍稀的样本感到好奇呢。更何况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学生,求知若渴,什么首席医官、什么内战,都仿佛天边的云一样遥远。扫描他机体的时候,我无法不为缝合那精巧的设计和巧夺天工的细节而叹服,好像近距离欣赏一幅画作,你清楚每一笔用到的是什么技法,可你不确定你能否以同样的角度和力道复现出这些笔迹。我发现这具义体确实有异于常人之处。在比较宏观的层面,他的多处反射都针对战斗进行了强化,比如感受器、神经、神经中枢和效应器的效率得到了全面提升;还有一些反射得到了抑制,使得通天晓在倾盆暴雨中也能不眨光镜、毫不颤抖地扣紧扳机。而在微观层面,义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机制——我将其称为线粒电芯氧化溶解(mitoxiperilysis)。他的免疫系统确实在识别敌我方面存在问题,异常的免疫激活时有发生,导致线粒电芯(mitochondriocyte)受损,从而引发大面积的组织氧化溶解。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人为设计,还是纯粹的意外。这种机制是把双刃剑,它让墨菲可以无限制地切换机体而不产生排异反应,但也决定了他使用的义体必须定期报废。”

“这对墨菲而言肯定很艰难,”漂移的目光五味杂陈,“当你的身体的主动权不为自己所有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受制于人,无论是因为药物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当墨菲与提尔莱斯特决裂之后,他的躯壳就成了他的枷锁。”救护车顿了顿,“我试图寻找绕开这个机制的方法,但很显然,我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

“最后?”漂移试探着问。

“下定决心投身冷铸抵抗运动以后,墨菲销毁了提尔莱斯特那里储存的所有的义体,在他所使用的最后一具义体寿命结束前实施了‘大停电’,以摧毁记录着赛博坦公民身份信息的核心数据库。大停电当晚,提尔莱斯特处决了他,然后带走了他的遗体。而在那之后,我又见到了通天晓……”救护车深深置换了一口空气,“从他的光镜里,我窥见了和缝合一样的冷酷。”

“缝合成为了新的通天晓?”漂移难以置信地盯着救护车,后者点了点头:“起初我也不敢相信,直到我收到了缝合死于大停电的讣告,还有他的遗书——其中包括指定我成为首席医官的遗嘱。提尔莱斯特认为通天晓的传奇不能就此结束。也许因为缝合是当时为数不多知道怎么操纵动力装甲的人,也是最了解通天晓的人之一……总之,就像我说过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无论它看上去多么匪夷所思。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一切都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失去挚友的悲痛,周围的人已经赶来恭喜,而我没法告诉他们,这是我最糟糕的一天。”

救护车不由得陷入沉默。漂移握住他的手,用拇指轻抚过医官蜷起的指节,而救护车拍了拍他,用手语告诉漂移“我没事”。

“我猜有一种悲伤就像琥珀,”漂移有感而发,“起初你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封存了起来,就这样被遗忘在火种的某个角落,直到它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生长,把你硌得发疼。”

“也像结石。”救护车挑起一边眉甲。漂移被这冷不防的幽默逗笑了,引得救护车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救护车说,“但我有时忍不住去想,通天晓像是缝合留给我的一个谜题,而我没能把它解开。如果我能想到办法延续墨菲的生命,或许一切都会迥然不同。”

“我相信你已经尽你所能。”-

“我甚至觉得……不,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意识到呢?”救护车恍然大悟道,“在缝合扮演的通天晓死去之后,我再次见到那种冷酷的眼神,是在神机真人身上。如今回首过去,缝合就像神机真人一样玩弄了所有人的命运——墨菲的,我的,还有药师的。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的话,墨菲甚至可以算作神机真人一直在研究的无常体(the Infinites)的某种原型……”

“概率未免太渺茫了,”漂移摊手,“况且,就算缝合真的是神机真人,他为什么要做这些?纯粹是以让他人痛苦为乐?”

“你说得对,”救护车喝了一口已经冷却的能量咖啡,品味其中的苦涩与甘醇,“我始终无法忘记墨菲那种独特的生死观。大停电前夕,我们都很担心他没办法活着回来,尤其是奥利安。墨菲说,与绝大部分赛博坦人不同,生命对他而言从不是无限的,因此当其他人闲庭信步时,他总在与时间赛跑。对于他而言,躯体的死亡是一种循环往复的必然,但只要仍然有人记得他,记得他们为更好的明天所做的一切,他就不会真正死去……‘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19]

救护车的光镜湿润了,他知道漂移也是一样。“故事就到这里了,”救护车伸手,替他的伴侣揩去眼角的清洗液,“一个充满缺憾的结局。”

“不,你还漏了一点。”漂移顺势把脸颊贴在救护车的掌心,“你还没告诉我穆宁怎么样了。”

“也不太好。”救护车无奈地说,“穆宁的健康每况愈下,现有的治疗手段渐渐不起效果了,我们只能尽可能让他最后的时日少些痛苦。事实上,穆宁已经是同一批次的仿声鸟里存活最久的了。大停电的第二天,沉寂许久的穆宁忽然飞到窗边,急切地啄起玻璃。奥利安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打开了窗户。穆宁发出了一声哀婉的鸣叫,像是在告别,然后便扇动翅膀飞向了自由。我们站在窗边,目送穆宁越飞越远,直至消失在天际线……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兴许他回到了神话中的栖息地,始终庇佑着给予了他关怀和呵护的人。”

“这是为数不多我希望神话真实存在的时候。”

救护车的通讯响了一声。看到来电人是警车,救护车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第二次被挂断后,警车的消息锲而不舍地弹了出来:[求你(Please),非常紧急。事关通天晓。]

余光瞥见第二行的时候,救护车的注意力终于为之分散了一秒。

[事关墨菲。]

通讯又响了起来。“看来我是非接不可了。”救护车无奈地说,向漂移投去抱歉的眼神。漂移倒不是很介意,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救护车的光镜睁得越来越大,眉甲拧得越来越紧,似乎直到通讯结束,他都没有从震惊中恢复。

“还好吗?”漂移关切地问。

救护车深深置换了一次空气:“我的梦成真了。”

这回轮到漂移惊讶了。

“警车最近都在神机真人和提尔莱斯特生前活跃的苯环星团(Benzene Cluster)搜查,他在他们的密室里发现了几个封存着组织和器官的冷冻舱,它们很可能都属于同一个人……属于墨菲。警车正在返回赛博坦的途中,邀请我一起去德尔塔兰的实验室检验。我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发。”

当晚,救护车结束了一整日的忙碌回到家中的客厅,正在沙发上阅读的漂移笑着偏过头,与他视线相对。

“结果怎么样?”漂移放下他的读物,给救护车递上一条毛毯。外面似乎下了不小的雪,救护车的外装甲上已经挂满雪花。

“这大概是我经历过的距离案发时间最久远的一次尸检,”救护车一边和漂移擦拭着周身的冰晶,一边慨叹,“长话短说,我们确定那就是墨菲。他的零件和器官被分别保存在不同的容器里,拼合后的伤口符合奥利安对于大停电当晚的描述——胸部见一主要枪弹创,自火种舱穿出。显微镜下的线粒电芯形态也呈现出氧化溶解的终末阶段。”

“我见过的怪事太多了,可这还是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漂移打开冰箱拿出一瓶低淳,因为冷气而不由得一阵寒颤,“难道提尔莱斯特真的想用某种手段让墨菲死而复生……?”

“谁知道呢,”救护车哼了一声,“他还是忘不了他的白卡车。”

漂移和救护车并排坐在沙发上,双双陷入沉默。漂移的灵智一向敏锐,当他视线放空,他仿佛能窥见提尔莱斯特所深陷的那个世界——暗无天日、充斥着痛苦的世界。许久以前,他也曾徘徊于此。“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漂移接着问道,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现实。

“我不知道有谁能理解提尔莱斯特,反正我不能。”救护车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两只玻璃杯,放在他和漂移面前,“警车说,他还看了提尔莱斯特的日记,有一篇让他印象很深:半梦半醒间,提尔莱斯特目睹身披朦胧轻纱的白色卡车从窗边走来,俯身把烛火吹灭,回眸一笑便消失不见。定睛一看,原来只是风顺着昨夜忘关的窗户溜进卧室,掐灭了烛火,吹动了纱帘,还有窗外一轮皎月。类似的记录有很多,亦真亦幻,不胜枚举。后来提尔莱斯特找到了幻象的源头——一只仿声鸟。他把仿声鸟关进了笼中,期待能更多地见到他的挚爱,但仿声鸟不久后就郁郁而终。”

“所以传说是真的,”漂移与救护车轻轻碰杯,“仿声鸟真的是往来于生死两界的使者?或者,那只鸟仅仅是提尔莱斯特的又一个幻觉?”

“我们无从知晓。”救护车摇了摇头,“但是想想看……提尔莱斯特拥有了通天晓的名字,延续了他的传奇,保留了他的躯壳;借由冰冷的手术刀,他可以剖开那具遗骸的每个器官、每块组织、每条管线,可到头来,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找错了地方,”漂移轻摇着手中的酒杯,“灵魂从不寓居于单个的细胞、分子或原子之中。它会长存于每个不愿忘怀的人的火种,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是的。”救护车微笑,“这也是为什么警车问我打算怎么处置这些残骸的时候,我提议捐赠给医学院用作标本。新生里冷铸的比例每年都在增加。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些标本来自谁,他们会惊叹于他精巧的构造;但如果他们知道,当他们摹画着他神经末梢的形状,他们或许会不约而同地陷入思考,关于生命的长度与质量,关于何为不朽。说到这里……”

救护车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皇后乐队(Queen)的唱片。“这是亨特当年推荐给我的一首歌。回家的穿梭机上,它的旋律始终在我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这首歌的歌词也同样镌刻在了漂移的记忆中,当救护车按下播放键,当他们在“Forever is our today/今时今日即是永恒”的歌声中起舞、依偎,不觉时间之流逝。

BGM: Queen – Who Wants to Live Forever

There’s no time for us

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There’s no place for us

偌大天地间无处藏身

What is this thing that builds our dreams

是什么 铸就了我们的梦想

Yet slips away from us

又悄然流逝 

Who wants to live foreve

谁愿意永生不灭

There’s no chance for us

我们无法更改

It’s all decided for us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一切

This world has only one sweet moment set aside for us

甜美的时刻仅此一瞬

Who wants to live forever

谁愿意永生不灭

Who dares to love forever

谁能奋不顾身 毫无保留 至死不渝地去爱

When love must die

当爱终将消亡

But touch my tears with your lips

但我的爱人 请吻一吻我为你而流的泪水

Touch my world with your fingertips

用指尖轻触我的世界

And we can have forever

我们能够拥有永恒

And we can love forever

我们的爱能够永恒

Forever is our today

今时今日即是永恒

Who wants to live forever

谁愿意永生不灭

Forever is our today

今时今日即是永恒

Who waits forever anyway

谁愿永远等待

此刻,又是一天清晨,同样的歌曲在空荡荡的客厅回响。漂移端坐镜前,用赤红的颜料在面甲上作最后的妆点。几个小时后,他就要启程去参加救护车的葬礼。恍惚间,他在镜中瞥见一个熟悉的红白身影,蓦然回首时却已消失不见。

“救护车?”漂移半信半疑地呢喃着,起身望向窗外,不禁会心一笑。一只通体雪白的仿声鸟落在了花园围墙上,似乎在向他致意。

TBC

注:

[1]此处设定致敬了电影《判官爵德》。

[2]考虑到这个版本的私设的颠覆性,我刻意避开了迪恩的名字以作区分。墨菲斯(Morpheus)取自希腊神话的梦神,能在梦中幻化成不同的形象。相关衍生词morph作名词时指形态,作动词时指变换,暗示通天晓可以通过动力装甲改变外观。初代通的昵称Morphy则致敬了《机械战警》主角的名字Murphy。

[3]致敬《银翼杀手》中用于辨别仿生人的沃伊特-坎普夫测试(Voight-Kampff test)。

[4]数据库的名字致敬银翼杀手的Nexus系列仿生人。下文的“所有这些片刻终将随时间流逝,一如清洗液消失在酸雨中”致敬的是罗伊的著名台词,一个Nexus-6型号仿生人。

[5]雅努斯计划的名字同样致敬《判官爵德》。雅努斯是罗马神话中的双面神,两张脸一张朝向过去、一张朝向未来。与雅努斯相关的意象多种多样,包括时间、门扉、起始、终结、改变和二重性等等。法学家赫伯特·哈特曾比喻法律体系的存在是一种“双面神式的声明(Janus-faced statement)”。

[6]致敬德勒兹和伽塔利提出的同名概念。章标题也是取自他们的同名著作《千高原》,推荐一读

[7]引自世阿弥作品《花镜》,另一个曾经引用过这句话的作品是《攻壳机动队》,特此安利

[8]铬萝米鸽系作者虚构,灵感来自于Chromedome的谐音Chromedove,以及威廉·吉布森的Burning Chrome,其中Chrome被翻译成了“铬萝米”使其更贴合人名。两支权杖的灵感源于英国王室的加冕权杖(Sovereign’s Sceptre)。

[9]引自法国数学及物理学家Blaise Pascal: “La justice sans la force est impuissante, la force sans la justice est tyrannique.”

[10]Anxiety is the dizziness of freedom,化用自索伦·克尔凯郭尔所著的《焦虑的概念(The Concept of Anxiety)》。特德·姜曾援引这一概念作为其小说的标题

[11]此处的画作致敬了莫里茨·埃舍尔的《画手(Drawing Hands)》。

[12]“逃逸线”的英语为line of flight,而flight一词除逃逸外还有飞行之意

[13]引自《园丁集》28

[14]神机真人的的发言部分化用自Marshall Berman所著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the Experience of Modernity的序言

[15]化用Max Weber在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中提出的概念stahlhartes Gehäuse(直译为钢铁外壳),Talcott Parsons在其翻译的英文版中意译为iron cage(钢铁牢笼)

[16]致敬数学家拉普拉斯的遗言,而据传遗言的另一个版本是L’homme ne poursuit que des chimères,“人所追寻的无非是幻影/黄粱一梦”

[17]Muninn也是北欧神话里的奥丁的两只乌鸦的其中一只,每日在米德加德(Midgard)来往,为奥丁捎来消息。Muninn一名的含义与“心智,记忆”相关。

[18]致敬卡尔·荣格著作Psychology and the Occult

[19]引自《飞鸟集》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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